东海火车站。
月台上乱成一锅粥,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一辆辆二八大槓自行车挤来挤去,车铃鐺叮铃噹啷的响个没完。
站台的大喇叭正放著邓丽君的歌,空气里一股子煤烟味汗味,还有女人身上那种廉价雪花膏的味儿。
米仓山来的这帮乡镇干部,哪见过这场面。
这帮人给人潮挤的东倒西歪,好不容易蹭到出站口,个个衣服都给扯乱了,满头都是汗。
出站口外面,一栋三层小楼上掛著老大一个红双喜香菸的gg牌,红的晃眼。
街上,男男女女骑著自行车飞快的窜过去。有的男的穿著新的確良衬衫,有的女的穿著花裙子,留下一串串笑声。
米仓山来的干部们,不自觉的缩了缩脖子。
他们瞅瞅自己身上洗的发白的中山装,又瞅瞅脚上那带泥的布鞋,一个个都把头给低下了。
几个人跟说好了一样,赶紧把帆布挎包搂到胸前,生怕被人看出来是乡下来的,给县里丟人现眼。
偏偏就在这时,王建功来了精神。
他故意的挺了挺胸,伸手把自己那四个兜的中山装领子给抻了抻。
清了清嗓子,冲旁边的赵文博跟周厂长开了腔:
“赵秘书,周厂长,你们瞧瞧。那才是大楼。咱们县委那办公楼,跟人家一比,那就是个土房子。”
“有些人啊,在山沟沟里倒腾点草药,赚了两个小钱,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到了这地方,怕是连要饭的门朝哪开都找不著。”
赵文博的脸“刷”的一下就红了。
周围几个同行的厂长干部脸上都臊得慌。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有人扭头去看別处。
甚至还有一两个没眼力见的,竟跟著小声拍马屁,说这大城市確实不是他们乡下人该来的地方。
他们都等著看这个没出过远门的农村土包子是啥反应。
可陈风跟没听见一样,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的眼神,压根就没落在那栋让所有人都咂舌的百货大楼上。
他死死盯著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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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儿,有几个穿汗衫的汉子,正吭哧吭哧的从一辆破板车上往下卸货,往一家副食品店里送。
货都用破网兜烂木箱装著,乱七八糟。
陈风眼睛里,飞快的闪过一道光。
王建功看陈风不搭理自己,脸上掛不住了,不依不饶的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也更大了。
“怎么了?陈大厂长,被嚇傻了?!是不是觉得自个儿那点家当,还不够买这大楼一块砖的?”
陈风没理他,只是指著街角那几个卸货的汉子,突然开了口。
“蠢货。”
所有人都懵了。
王建功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啥玩意儿?!”
陈风这才把眼神从街角收回来,瞥了王建功一眼。
“我说他们是蠢货。”
他指著那辆板车。
“用网兜装糖块,用木箱子码酱油瓶,连个像样的封口跟填充物都没有。”
“这一车货从批发市场拉过来,车子顛一下,糖掉一地,瓶子碎几个。”
“我敢说,他们这趟活儿,光路上折掉的,就得有两成。货到了店里,苍蝇蚊子先尝个遍,太不卫生了。”
本来等著看笑话的周厂长跟赵文博,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们顺著陈风手指的方向瞅过去,还真是,一个卸货的工人脚下一滑,一箱子酱油瓶“哗啦”一声砸地上,黑乎乎的汤水混著玻璃碴子流了一地。
那工人一屁股坐地上,对著那堆烂摊子就骂开了。
周厂长是搞技术的,脑子快,他“啪”的一拍大腿。
“哎呀!还真是!”
他再看陈风,那眼神都不一样了,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观察力……也太毒了点。
王建功想犟嘴,可事实就摆在眼前,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风压根没看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所有人前头。
他扫了一眼眼前的街景,声音冷冰冰的。
“楼再高,里头卖的也是人吃马嚼的玩意儿。”
“这城里的钱,不长在楼顶上,也不长在这些花里胡哨的gg牌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的说。
“钱,长在体面跟方便里。”
“谁能把一斤糖果两斤草药五斤大米,用乾净卫生的塑胶袋封好口,印上个好看的牌子,让城里人买回家里,不操心生虫,也不怕潮了,拎手里还有面儿……”
“谁,就能把这城里人兜里的钱,掏个底朝天。”
话音刚落。
“好!”
一声断喝,从队伍最前头传来。
走在最前面的考察团团长,县委的肖主任,不知道啥时候已经停下步子,转过身来了。
他五十来岁,戴个黑框眼镜,这会儿,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亮的嚇人。
他快步走回人群,一把抓住陈风的手,激动的直抖。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肖主任死死抓著陈风的手,连说了三个“好”。
王建功那张脸一下子就扭曲了,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绷不住了.jpg)
一下全安静了。
过了几秒,人群里才“嗡”的一下炸开,嘰嘰喳喳的议论起来。
肖主任根本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他拍著陈风的手背,当场拍板:
“就这么定了!明天,原定的国营纺织厂参观计划取消!”
“第一站,改去副食品自由市场!小陈同志,你来给我们当嚮导,给我们这群老脑筋,好好上一课!”
这消息一下子就在考察团里传开了。
干部们看陈风的眼神,彻底变了。
王建功给晾在一边,他看著被肖主任跟周厂长几个人围在中间的陈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灰溜溜的缩到人群最后面,头都不敢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