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考察团没去县里安排的国营纺织厂,反倒被肖主任领著,一头扎进了东海市热闹的副食品自由市场。
这地方的样儿,跟米仓山县城的集市完全是两回事。
过道窄的两个人错身都费劲,两边全是扯著嗓子叫卖的个体户。摊位上啥都有,卖炒货的,卖酱菜的。
米仓山来的乡镇干部们看著这场面,都有点懵。他们身上统一的中山装,在这闹哄哄的地方瞅著就扎眼。
有人瞅著那些光膀子脖子上搭个毛巾的摊主,眉头就皱了起来,觉得这乱七八糟的实在不像话。
王建功昨天被陈风和肖主任噎了一句,一晚上没睡好,今天必须把面子找回来。
他故意往前凑了两步,站到肖主任边上。
“肖主任,您看,这就是自由市场不好的地方。”
“没人管,乱糟糟的,东西好不好全靠摊主一张嘴。”
“计划经济有计划经济的好处。咱们国家还是要靠大工厂,靠国营。这种小打小闹,说白了,就是投机倒把,挖墙角,上不了台面。”
王建功话刚说完,边上几个厂长就跟著点头。他们本来就不乐意肖主任临时改道来看这菜市场,现在觉得王建功这话,可算是替他们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肖主任推了推黑框眼镜,没吱声,眼神却瞟向了陈风。
王建功心里算计著,他就是要当著所有人的面,用大道理把陈风这个泥腿子压死。懂点山货草药又咋样,在大政方针面前,那点小聪明啥都不是。
一行人走到一个卖散装乾货的摊子前。
摊子上用麻袋跟大盆敞口装著各种乾货,几只苍蝇在上面嗡嗡的飞。
王建功皮笑肉不笑的停下,直接冲陈风开炮。
“陈大厂长,你昨天不是说,钱长在体面里吗?”
“你瞧瞧,这就是你说的体面?我看,这跟咱们村里餵猪的糠麩也没多大区別嘛。这种小买卖,怎么跟我们机械厂的大机器比?终究是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乾货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中年人,眼神活泛。他一看来人是干部,说话又夹枪带棒的,眼神就变了,悄悄把手边的秤砣往怀里挪了挪。
周围几个厂长都摇了摇头,等著看陈风的笑话。他们觉得肖主任真是乱来,放著气派的国营大厂不看,跑这儿来看一个农村小子出丑。
陈风在摊子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从麻袋里捏起几颗核桃仁,放指尖搓了搓,然后,指了指摊子角落里的玻璃罐。罐子里也是核桃仁,但明显是挑过的,个头均匀,顏色金黄。罐子上还贴著红纸標籤,写著“精选核桃”四个字。
陈风看著摊主,开口问。
“这个怎么卖?那个又怎么卖?”
摊主本来就警惕,听他问价,没好气道。
“散的一毛五一斤,罐里的,半斤五毛。”
这话一出,王建功差点笑出声。他心想:看吧,换个瓶子就敢多要钱,这不是投机倒把是啥。
陈风却没理他,就在泥地上飞快的划拉了几道。
“散装核桃仁,进价一毛钱一斤。你炒一下,算上柴火钱,一斤的损耗也就两分钱,成本一毛二。”
“你这玻璃罐子,去隔壁街罐头厂批发,一个三分钱。红纸標籤,找印刷厂印一千张,摊下来一张不到一分钱。加上人工,一共两分。”
陈风抬起头,盯著摊主。
“散装卖一毛五,你一斤赚三分。罐装的,一斤一块钱。刨掉一毛七的总成本,你一斤净赚八毛三。”
“多出来的八毛钱,不是核桃仁值钱了。”
“是城里人图个乾净,买个方便,送人也好看,才愿意多花的钱。这就叫,体面税。”
摊主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旱菸袋“啪嗒”掉在地上,菸丝撒了一地。
他看著陈风,嘴巴张的老大,结结巴巴的说。
“你……你……我的老天爷,这是来了公家的大內行啊!”
周厂长是搞技术的,对数字最敏感。他一个箭步衝上去,也顾不上斯文了,蹲下身死死盯著陈风在地上画的道道,嘴里飞快的念叨著,脑子里的算盘打的噼啪响。
王建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脸涨的通红。他那套大道理,在陈风这笔帐跟前,屁用没有。
陈风转头对还在发愣的肖主任说。
“肖主任,跟我来。”
说完,他领著一群人,七拐八绕,穿过一条有餿水味的窄巷子,来到一家手工作坊的后窗前。
窗户里,几个女工正忙著。一个用大勺舀出滚烫的麦芽糖,另一个接过来灌进玻璃瓶,旁边的人飞快用木塞跟蜡纸封口,最后一个人贴上標籤。
陈风指著里头,声音平平的说。
“一口锅,四个人。”
“十秒钟,出一瓶。”
几个食品厂跟罐头厂的厂长,脸色瞬间就变了。
“我们高坡的药厂,现在是姚师傅一个人,守著一口锅,用柴火慢慢熬。三蒸三晒,熬一天,也就能出几十瓶药膏。”
“人家这里,是流水线。”
“我们那里,是老牛拉破车。”
“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如果我们不马上改,还守著现在的大罐子,让姚师傅一个人慢慢熬,等別人学了我们这套小瓶分装和流水线的法子,不出三个月,我们就会被活活拖死。”
巷子里一下安静了,只有作坊里女工干活的声音传来。
“好!!”
肖主任突然一声大喝,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他一把抓住陈风的胳膊,手都在抖。
“说的好!太好了!”
“包装溢价,流水线分工。”
肖主任死死抓著陈风的胳膊,跟怕他跑了似的,大声道。
“这,就是我们乡镇企业活下去的办法。是走出米仓山的出路。”
“都愣著干什么。记笔记。把陈风同志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给我记下来,回去开会一个字一个字的研究。”
几个厂长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从挎包里掏出本子跟笔。
最后,肖主任冷冰冰的眼神,钉在了脸都白了,身子直晃悠的王建功身上。
“王建功同志,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说的上不得台面?这就是你说的投机倒把?”
“思想僵化,故步自封。你这种干部,险些误了我们全县发展的大事。”
王建功想犟嘴,可叫肖主任这么盯著,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觉得脸上一阵烧,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刚才还对陈风爱答不理的厂长们,一下子全围了上来,又是递烟又是倒水,嘴里“陈老师”、“陈顾问”的叫著,爭相请教自家厂子里的难题。
陈风被围在中间,对这些热情也没啥反应,脑子里已经在琢磨高坡药厂下一步咋走了。
把药膏换成小瓶精装,用上流水线作业,这还只是第一步。
想要让药厂站稳脚跟,光有好的產品跟包装还不够。
他还需要几样关键的东西。
而这几样东西,只有在这座城市里,才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