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功拳头攥的死死的。
他不能再让这个泥腿子风光下去了。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快步跑的声音。
“都別动,干啥的。”
王建功猛的回头,脸上一下就乐了。
他带来的两个县机械厂保卫科的干事,正一左一右,凶巴巴的从巷子里衝过来。
王建功立马指著正跟作坊老板小声说话的陈风,大声喊。
“就是他。说是考察团的,结果脱离组织,私下里找个体户,这走资倾向很严重。给我抓起来。”
那两个保卫干事一听命令,一左一右就朝陈风逼过去,其中一个人的手都摸到腰上的牛皮枪套了。
周厂长他们几个想都没想,就往后退了两步,跟陈风拉开距离。
“王建功同志,你这是干什么。”
肖主任吼了一嗓子。
王建功这会儿胆子肥了,他得意的看著跑过来的肖主任,手里不知道啥时候多了封信。
“肖主任,我这是在维护队伍纯洁。我早就写好了举报信,就准备回去交给组织。”
“没想到,他自己撞上门了。我亲眼看他跟这个体户老板勾勾搭搭,偷偷摸摸的,这不就是投机倒把的现行??”
“我要求马上搜他的包,里头肯定有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几个国营厂长你看我我看你,都摇头嘆气。
陈风看著两个黑乎乎的枪口,合上手里一直写写画画的本子,直接递给了大步走过来的肖主任。
肖主任有点蒙的接过本子。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的是《关於高坡中药厂標准化流水线改制跟卫生防疫草案》。
里面的內容有厂房布局,有人员卫生,还有生產流程跟成本效益,写的特別细,拿过去就能用。
这玩意儿,能把全县的乡镇企业都给改了。
“啪。”
肖主任看完最后一页,反手一巴掌,把王建功举著的举报信拍回他自己脸上。
“混帐东西。”
肖主任气的指头都抖了,指著王建功的鼻子骂。
“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就是你说的投机倒把?这就是你说的走资派?!”
“陈风同志为了我们米仓山的企业,熬夜写方案,跑下去做调研,你呢?脑子里就剩下这点抓人小辫子,搞自己人的破事。”
“我告诉你王建功,多看多学,少搞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你这种干部,差点把我们全县发展的大事给耽误了。”
肖主任的骂声在窄巷子里响著。
王建功被那本方案砸在脸上,人都傻了,脸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又怕又丟人。
周围的厂长们都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那两个保卫干事也挺不好意思的收了手,蔫头耷脑的退到了一边。
“走,去南京路,看看真正的大地方。”
肖主任一把拉住陈风的胳膊,带著考察团的人直接走了。
就留下王建功一个人僵在原地,手里那封皱巴巴的举报信被风一吹,掉在地上,沾满了泥。
考察团接著去了东海市最热闹的南京路。
宽马路边上全是百货大楼,街上走的都是穿的很洋气的男女。
米仓山来的这些干部,站在这都有点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了。
他们走进一个叫回春堂的百年老中药铺。
一进门,一股子好药材混著冰片的香味就冲鼻子了。
店里是红木柜檯,擦的鋥亮,头顶上掛著个大大的金字黑匾,上面写的字龙飞凤舞的,看著就厉害。
一个穿长衫的老药工站在高柜檯后头,手里打著算盘,眼皮都不抬一下。
玻璃柜里,红绸子上垫著一排排小白瓷罐,贴著红纸条,写著“秘制跌打膏”,標价十块钱一小盒。
这价钱,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王建功在红木柜檯前停下来,刚才丟的人让他这会儿脸都快拧一块儿了。
他扯著嘴角对陈风笑了笑,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能听见。
“陈大厂长,瞧见没,这就是底蕴跟血统。”
“人家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你那个山沟沟里用泥巴糊的厂子,熬出来的药膏,就算熬一万年,也上不了这种台面。”
“血统,是天生的,懂吗。”
这话一说,几个厂长也偷偷嘆了口气。
高坡药厂跟眼前这个气派的老字號比,確实差太远了。
肖主任皱了皱眉,刚想说话,陈风却笑了。
他挺有兴趣的走上前,冲柜檯里的小学徒说。
“同志,麻烦把那盒药膏拿出来我看看。”
小学徒斜了他一眼,看他一身土布衣服,不大乐意,但还是把那盒十块钱的药膏递了出去。
陈风拿起那个小白瓷罐,没打开,就放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里面有三七跟红花,还有透骨草,另外加了点血竭跟乳香。”
他看著脸色有点不对的店掌柜,继续说。
“底子用的是凡士林,为了香加了点冰片。可惜,最关键的一味主药,能活血化瘀接骨续筋的紫油杜仲,根本没有。”
店掌柜的脸都变色了。
“你这十块钱里,药材的本钱最多五毛。这个白瓷罐子,烧一个不会超过一块。剩下那八块五,卖的是啥。”
“卖的,是这块回春堂的牌子,是你们祖宗的故事。”
“底蕴不是天生的,是人讲出来的,是钱堆出来的。”
“他们能把不值钱的草药讲成灵丹妙药,我们米仓山呢?我们有上百年的老林子,有几代人传下来的採药经验,还有真正三十年份的紫油杜仲。我们的故事,不比他们的更值钱?”
整个店里,一下没声了。
“好。”
肖主任激动得满脸通红,“啪”的一巴掌拍在红木柜檯上,震得那排白瓷罐子嗡嗡的响。
“说得太好了。”
他一把抓住陈风的胳膊,衝著后面一群看傻了的厂长大声说。
“品牌,故事,这就是我们米仓山乡镇企业未来的出路。我决定了,回去就向县里打报告,把高坡药厂,立成我们全县第一个『品牌故事试点单位』。”
这话一说,回春堂里跟炸了锅一样。
药铺掌柜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旁边看热闹的市民,还有考察团的干部,都凑一块小声嘀咕起来,看陈风的眼神全是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