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团的下一站是自由活动。
消息一宣布,周厂长他们嗷的一声就往南京路百货大楼跑,眼睛都红了,就盯著呢子大衣跟上海牌手錶。
这些在米仓山县城摸不著影儿的好东西,在这儿,就这么敞开了卖。
王建功斜了陈风一眼,也扎进人堆里,他得搞块新手錶,把面子找回来。
一转眼,原地就剩下肖主任,赵文博,还有陈风三个人。
肖主任笑道:“小陈,你不去看看?”
陈风摇摇头,从兜里掏出张有点皱的地图,指著市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我有点私事。”
说完,他冲两人点点头,自己拐进旁边的小巷子,两三下就没影了。
陈风没去南京路,捏著地图,一路打听著往市郊的日用玻璃厂走。
一个多钟头后,他站在玻璃厂后门一个破仓库跟前,门上掛著块木牌,写著尾货处理。
空气里一股子机油跟土的怪味。仓库门口,玻璃瓶子罐子堆得老高,全是生產线上不要的次品,还有卖不动的货。
一个姓杨的看门大爷,叼著旱菸斗,懒洋洋的靠椅子上,拿眼角看他:“干啥的?”
陈风没说话,直接走到那堆玻璃山跟前,蹲下就开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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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嫌脏,拿起个瓶子,拿指节敲一下,耳朵凑上去听动静。
声音脆的,留下。发闷的,扔了。
又用手指头捻了捻瓶口,看螺纹咬合的紧不紧。
杨大爷本来翘著二郎腿看热闹,可看著看著,叼著菸斗的嘴,都不知道啥时候张开了。
半个多小时,陈风从那堆垃圾里,硬是挑出来五百多个一模一样的透明小玻璃罐。
个个透亮,瓶口也严实。
“大爷,这些,咋卖?”
杨大爷把菸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眼珠子一转,伸出两个指头:“两毛一个,爱要不要。”
陈风乐了,也不还价,不急不忙的说:“杨大爷,我给你算个帐。”
“你们厂里,废玻璃一吨是不是只能换三百斤的新料票?这些瓶子,你当废品按斤称给我,省了你们回炉的煤跟人,对不?”
杨大爷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批货,我看上面生產日期,是去年的。压了一年,占地方,还得算仓库钱。我这是帮你清库存,不然你这些玩意,就是一堆占地方的垃圾。”
陈风笑眯眯的:“你按废品价,一斤一毛钱卖给我。我全要了,你拿著钱正好去打二两酒喝,多好。”
一顿话讲完,杨大爷指著陈风,嘴皮子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最后,这五百多个玻璃罐,一毛钱一斤,成交。
陈风从街上雇了辆板车,把几麻袋玻璃罐直接拉到火车站的货运站,办了寄存。
接著,他又没停脚,摸到附近一家私人的印刷小作坊。
“砰砰砰。”
他敲开生锈的铁门,作坊老板不耐烦的探出头。
陈风不多说,直接把一张在火车上就画好的图纸递过去。
老板本来爱答不理的,接过图纸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红底烫金,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米仓山高坡草药。
下面一行小字:三十年野生紫油杜仲炮製。
边上是老式的云纹,右下角还有一个谁也看不懂的记號。
这设计,又土又洋气,比国营大厂的还带劲!
“这个...能做?”陈风问。
老板一拍大腿:“能!!太能了!!”
陈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卷新票子,抽出几张拍桌上,一股钱味儿。
“五百张,用最好的不乾胶纸,今天晚上,我就要!”
老板看著桌上的钱跟那张图,口水都快下来了,拍著胸脯说:“老板您放心,我今晚就算不睡觉,也给你把机器开起来!”
搞定標籤,天都黑了。
陈风站在车来车往的街上,从怀里摸出大丫写给他的信。
那张被手汗弄得有点软的纸条上,是几行歪歪扭扭的拼音。
他摸了半天,才跟宝贝似的叠好,塞回贴身的口袋。
然后,一转身,大步跨进灯火通明的国营百货大楼。
百货大楼里人挤人,乱鬨鬨的。
陈风直接挤到儿童读物区,没理售货员看不起人的那股劲,指著柜檯里一套带彩图的拼音画册。
“这个,来两套。”
售货员本来懒得理他,一看陈风拍出的大团结,脸都笑烂了,麻利的包好了两套画册。
接著,陈风又杀到布匹柜檯。
他没看那些花哨的的確良,专往棉布堆里看。
他用手指头搓了搓每一块布料,最后挑了一块最软最吸汗的浅碎花纯棉布。
他娘皮肤嫩,穿粗布难受,这块软棉布,正好给她做件贴身衣服。
最后是鞋帽区。
他一眼就看中角落里一双最不起眼的黑布棉鞋。
鞋样老土,但鞋底的橡胶厚,上面铸著很深的防滑纹路。
他拿起鞋,用大拇指使劲按了按鞋底。
“爹常走山路,这个不打滑。”他嘴里念叨。
结完帐,陈风把给家人的礼物跟寄存的玻璃罐,全塞进两个大蛇皮袋里。
两个袋子死沉,他一左一右扛上肩。麻绳深深勒进肉里,肩膀上很快就渗出血印。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扛著两个大袋子就往火车站赶。
月台上,考察团的人都到齐了,个个手里大包小包,脸上都笑开了花。
王建功穿著新买的深蓝色呢子大衣,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錶擦得鋥亮,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几个厂长面前晃荡。
“看见没?上海货,就是气派。”
就在这时,他眼角看到一个熟人。
陈风!
他扛著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上面还沾著乾草跟泥,一股子怪味。
王建功嘴角一撇,阴阳怪气的嚷嚷:“哎哟,这不是咱们的陈大能人吗?来趟大上海,怎么就捡了两袋子破烂回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掏垃圾堆了呢!”
周围的人“哄”的一声全笑了。
赵文博脸一沉,刚想说话。
陈风却没搭理他,身子一侧,绕开挡路的王建功,走到旁边的空地上,把两个蛇皮袋“砰”的一声,稳稳的墩在地上。
王建功的笑音效卡住了,脸憋得通红。
肖主任走过来,看了看那两个不起眼的袋子,问:“小陈,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
陈风点了点头。
汽笛一叫,绿皮火车慢慢开动。
硬臥车厢里,陈风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那里有药厂的以后,有大丫的盼头。
他看著窗外飞快倒退的繁华城市,眼神很定。
路上,机械厂的周厂长凑过来,小声问:“陈风同志,那个...品牌故事,回去到底咋弄啊?”
陈风也没藏著,从產品是啥到故事咋编,再到咋卖出去,把自己想到的都跟他们说了。
一群大老爷们听傻了,光顾著点头。
角落里,王建功听著大伙儿夸陈风,脸黑得嚇人,手里的茶杯都快被他捏碎了。
火车咣当了几十个小时,终於回到米仓山县城。
肖主任非要用吉普车先送陈风,被他谢绝了。
他找了根扁担,一个人,一头一个蛇皮袋,就这么挑著,走上了回高坡村的山路。
当陈风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整个高坡村都炸了锅。
陈兴跟张大牛带著一帮小伙子嗷嗷叫著衝上去,七手八脚的抢过他肩上的担子。
陈风一眼就看到人群里踮著脚,拼命朝他招手的大丫跟二丫。
他走到药厂那片刚弄平的土地上,在全村人火热的目光里,从陈兴手里夺过那两个蛇皮袋,“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陈风站上那片刚弄平的土地,他吸了口气,卯足了劲,吼声传遍了整个高坡村:
“高坡药厂的包装升级,从今天,正式开始!”
“就用这些从大上海拉回来的瓶瓶罐罐,给咱们米仓山,砸出一个名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