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个消息从高坡药厂新建的两间草棚里传了出来。
陈风去东海开了眼界,学城里人搞新包装,把钱全换成玻璃罐子,现在没钱收药。
半天功夫,消息就传遍了附近的山头。
有人替他可惜,说陈风这娃还是年轻,步子迈大了。
也有人看他笑话,说他一个泥腿子,能耐再大,还能真把生意做到天上去?早晚得摔下来。
刘寡妇更是端著个豁口碗,在村口唾沫横飞。
“哎,其实嘛,我早就看出来了啊,陈风本就不是一个过日子的人,纯纯就是一个败家子而已嘛,是吧。”
陈风揣著几份连夜赶出来的协议,一个人下了高坡。
协议的抬头,印著一行红字:望江村集体自救生產队联营协议书。
他要去的地方,是米仓山南麓有名的三个穷地方,烂泥沟跟野猪坪还有石头寨。
陈风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烂泥沟。
队长马老三正蹲村口大石头上,吧嗒吧嗒的抽著旱菸,一脸的愁容。
队里的青壮年,好几个都偷摸跑去黑市卖药材,想趁著涨价捞一笔,结果被人家连哄带骗,药材收了,钱只给了一半,剩下的说下次结。
他正上火,就看见个身影从山坳里转出来。
陈风递过去一根烟。
“你好,马队长。”
马老三一脸警惕。
他认得陈风,高坡村那个最近传的神乎其神的后生。
“哦,不会是陈老板吧?啥风把你吹到我们这烂泥沟了?我们这可没啥好东西招待你。”
陈风也不绕弯子,自己点了烟,吸一口。
“马队长,关於黑市方面的价,看著高,拿得到手吗?”
马老三呛的直咳嗽。
“你啥意思?”
“我来,是想跟烂泥沟做笔买卖。”
陈风把手里的协议递过去。
“长久的买卖。”
马老三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他认不全,但那红头红章,看著就扎眼。他眯著眼,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念的磕磕巴巴。
旁边的几个社员也围过来,伸长了脖子看。
“联营?啥是联营?”
“跟高坡药厂一起干?”
马老三哼了一声,把协议还给陈风,烟锅头在石头上磕了磕。
“陈风,咱山里人直来直去。你那药厂都揭不开锅了,还跑来跟我们联营?你当我是三岁娃娃?”
陈风笑了。
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另一张纸,上面画满了表格跟数字,林浅熬了半宿打出来的。
“马队长,你別看那些虚的,你看这个。”
陈风把纸铺在石头上,指著上面一行字。
“这是咱们的联营法子。你们烂泥沟,还有野猪坪跟石头寨,就负责组织人手采紫油杜仲。不管黑市价是涨是跌,我给你们保底,一斤两毛钱,采了就给钱,一天都不拖。”
“两毛?”
马老三眼皮一跳。
“这只是头一笔。”
陈风的手指顺著表格往下移,点在另一个数字上。
“到了年底,药厂刨去所有成本,再拿出三成做发展基金,剩下的纯利,你们三个生產队,拿一成出来分红。”
“啥?分……分红?”
马老三的声音都哆嗦,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旁边的社员们也都炸了锅。
“採药给钱,年底还给分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他不会是骗子吧?”
一个年轻后生忍不住问。
“一成利润是多少钱?”
陈风报出一个数字。
“按现在的產量算,加上上海那边的行情,新药膏卖出去,一成利年底每个队少说能分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百块?”
马老三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陈风摇摇头。
“是三千。”
马老三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地上,砸脚背上他都感觉不到疼。
三千块,这个数字,他连想都不敢想。
“陈……陈风……你……你没誆我?”
“白纸黑字,红章盖印。”
陈风指了指那份协议。
“我陈风,拿高坡药厂跟我们全村人的名声给你们担保。你们采的药,是给我们整个米仓山自救生產队采的,公对公。谁敢赖这个帐,李局长第一个不答应。”
马老三粗重的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捡起地上的协议,那张薄纸抓在手里,手都开始发抖。
“干。”
马老三猛的一拍大腿,粗糲的嗓子吼的山谷都有回音。
他抓过协议,看也不看,直接咬破自己中指,狠狠在协议末尾的乙方代表处,按下一个血印。
“从今天起,我们烂泥沟采的每一片杜仲皮,都只卖给你高坡药厂。谁他娘的敢再偷摸拿去黑市,老子打断他的腿。”
当陈风揣著三份按满血手印的协议回到高坡时,天已经擦黑。
县城西郊,废旧磨坊。
王建功一个亲信,正眉飞色舞的跟他匯报。
“功哥,成了。高坡那小子没钱,厂子已经停工三天。”
“我找人去村里打听,他们连买米的钱都快没了,陈风他哥陈兴急的见人就骂。”
昏暗的煤油灯下,王建功端著杯茶,慢悠悠的吹著热气。
“好,很好。”
他放下茶杯,踱到麻袋堆跟前,抓起一把干硬的杜仲皮,放鼻子下闻了闻。
这全是钱的味道。
亲信小心的问。
“功哥,咱们已经收了快两千斤,黑市上的价,已经抬到四毛五,还收吗?”
“收。为什么不收?”
王建功冷笑。
“他陈风不是能耐吗?不是有李局长撑腰吗?我倒要看看,没有原料,他拿什么去交县医院的订单。拿他那张脸去吗?”
“继续给我收,把价钱再往上抬一抬。抬到五毛。我要让整个县城,每一片杜仲皮都捏在咱们手里。”
“可是功哥,咱们的本钱……”
“本钱?”
王建功瞥他一眼。
“去德隆当铺,用我的名义,再借一笔高利贷。利息高点怕什么?等陈风那小子跪著来求我的时候,我让他十倍百倍的吐出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