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厅的办公室隔音很好。
橡木门一关,走廊里什么动静都传不进来,但市长也没打算压著嗓子说话。
他双手撑住办公桌,上半身前倾,手指压在胡桃木桌面上。
那上麵摊著今天的《纽约公报》——头版头条印著一排加粗黑体字:
剃刀帮覆灭,港口惊现百具尸体。
配图是西三十五街仓库门口警灯红蓝相间的光,和警戒线后面模糊的人影。
“加洛,马上就是选举的日子了,为什么在曼哈顿中城区,会搞出这么大的情况?”
加洛站在办公桌前两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裤缝两侧。
他的肩章上缀著纽约市警察局长的星徽。
但那颗星在这间办公室里,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
他只是站著,等市长把嗓门提到最高,再把话尾里夹著的那口痰咽回去。
港口的事,要是眼前这位市长当初,没下过別管港口的指示,怎么可能发展到现在的规模。
那些帮派在码头划分泊位、分配货柜、按季度上供。
市长办公室的传真机里每周,都会收到一份港口治安简报,永远写著本周无异常。
哪怕是前几年,也没有哪个帮派敢这么大批量地做人口贩卖。
因为那时候码头上的老傢伙们还记得规矩。
现在老傢伙们死的死、退休的退休、被年轻一代用枪顶住后背推进了哈德逊河,规矩就跟著沉底了。
这些事加洛都清楚。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著市长自己把气撒完。
市长看了眼加洛那张纹丝不动的脸,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整了整袖口。
继续吼他没有意义。
他们两个人在这间办公室里合作了四年,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底线在哪里。
市长的底线是选票,加洛的底线是別让警局背锅。
“军队那边怎么说?”
女助理从墙角小跑过来,高跟鞋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细密的篤篤声。
她手里的电话已经接通了,屏幕上亮著通话中的绿色图標。
市长接过电话,贴在耳边。
“罗斯將军,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军队的?”
听筒里沉默了一两秒。
“还没办法確认。”
罗斯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低沉,平稳。
“什么叫没办法確认?”
市长的音量又往上弹了下,但话说出口之后,连忙把后半句声量压住了。
罗斯不是加洛,不是一个局长。
罗斯手里有部队,有军费,有在五角大楼走廊里隨意进出的权限。
市长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语调重新往下降。
“swat特种作战服,可没有公开对外出售过。”
“那傢伙不光有这套装备,还有这么强的单兵作战能力,你手上一定有线索。”
罗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特种作战服,他手底下的部队在中东確实卖出去不少。
在沙漠里打仗,乾的全是掉脑袋的活儿,物资倒手卖几套作战服算什么稀罕事。
他没有直接经手过这种事,但很清楚仓库里少了的装备去了哪里,也很清楚那些钱最后流进了谁的帐户。
他是从中获益最大的那个人。
只不过这个穿著作战服,把剃刀帮一百多人全爆了头的傢伙,单兵作战能力確实强得离谱。
能一个人清掉整个仓库,枪枪眉心,不换步枪只用格洛克,最后还把杰里迈亚的剃刀给切断了。
有这种作战能力的人,在全美国也找不出几个。
“我会解决。”罗斯把听筒贴回耳边。
“那个人就交给你了,必须要给公眾一个交代。”
啪沓,市长掛断电话。
他把话筒递给女助理,转过身重新面对加洛。
站姿已经从办公桌前倾,变成了后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次你们分局至少稳住了局面,从受害者那边也得到了称讚。”
他的语气平下来,给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但这件事可不会这么简单结束,你明白该怎么做吧?”
加洛点了点头。
“剃刀帮还有一些外围成员,他们很快就会消失。”
“只是关於阿米克集团……”
市长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市政厅前面的草坪,喷泉还在照常喷水,几个游客在长椅上坐著吃三明治。
这次的港口不光是人口贩卖。
旁边阿米克集团港口那几个货柜里,码著整整一箱子的毒品。
海洛因,砖块包装,每一块都用塑料膜缠了三层,码得整整齐齐。
那个叫本的记者,从警戒线外面用长焦镜头把这一切拍得一清二楚。
已经登在《纽约公报》的第三版上。
配图说明写著:港口缴获毒品数量创近年之最。
没法捂了。
“纽约公报的记者,哼。”市长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阿米克集团,每年打过来的竞选资金不是小数。
那些钱用来印传单、租场地、买电视gg时段,每一次大选季都帮他多拿了几个百分点的选票。
今年还有竞爭对手在咬他的尾巴,民调差距已经缩到了个位数。
这时候砍掉阿米克集团,等於自己把钱包扔进垃圾桶。
“阿米克集团那边我会让他们想办法。”
“你先处理掉剃刀帮,让港口那边的傢伙先安静一阵子。”
市长挥了挥手,重新坐迴转椅上。
加洛转身朝门口走去。
部队驻地。
办公室里的萤光灯管把水泥墙面照得发青。
罗斯將军坐在铁灰色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摊著一份传真件。
那是从纽约警局,传过来的鑑证科初步报告副本,他看过了。
他对这份报告的评价和巴伦相反:
他不想叫这人终点,他想知道这人是谁。
一百多个人,全是眉心中弹,没有一个例外。
弹壳是九毫米格洛克制式,弹匣改装过,至少三十发。
这种射击精度加上这种火力持续性,在常规部队里找不出来。
“上校,你觉得会是谁?”
雷·斯库诺弗站在办公桌前,军帽夹在腋下,脊椎骨挺得笔直。
他当然清楚罗斯不是在让他猜谜语。
罗斯问的是,你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扣在谁的头上。
“在海军陆战队里,有这种单兵作战能力的人,我只知道两个。”
雷的声音平稳。
“海军陆战队的队长弗兰克·卡斯特,以及副队长比利·罗素。”
“但是……”
“我们的作战服可不是swat。”
罗斯把后背靠进椅子里,手指在铁皮桌面上敲了一下,背后的標识是可以换的。
那套作战服从哪里流出去的他心里有数,整个美国只有他的部队,能流出这种制式的装备。
这就是为什么市长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说不可能是军队的人。
不可能是军队的人,和不能让人知道是军队的人,是两回事。
“赶紧去把收尾处理掉。”
罗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没有说下去。
有些话不是不能说,是说了之后听到的人也会装作没听到。
雷·斯库诺弗立刻行礼退下。
军靴的后跟在原地碰出一声脆响,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剩下的话当然不用罗斯將军说下去。
他在推开办公室铁门的那一刻,已经把计划在脑子里排好了时间线。
本来这段时间,他就在计划在战爭结束后,把不太配合的弗兰克·卡斯特处理掉。
弗兰克在最后一次任务结束后,把行动报告直接送到了调查委员会。
报告里写著某次未经授权的物资处理行动的全部细节。
那份报告现在还被压在五角大楼,某个办公室的抽屉底层,但早晚会浮上来。
不能让它浮上来。
现在剃刀帮覆灭这件事,已经是弗兰克做的了。
不是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