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睡了五个小时,手机屏幕一整晚都没有亮过。
没有任何人半夜三更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布洛克一定帮了不少忙,把港口和仓库的案子全揽过去了。
他推开警局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布莱特正站在接警台后面,身上套著一件防弹衣。
不是那种在仓库里落了好几年灰,领口缝线已经开线的老款。
新的防弹衣用凯夫拉縴维编织的,还带著出厂时的摺痕。
战术腰带的尼龙扣上,掛著两个备用弹匣包,枪套卡扣擦得发亮。
李恩扫了一眼大厅。
这会儿只有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穿著同样的新防弹衣,战术腰带整齐划一,腰间插著格洛克。
以前那种抽菸打牌等下班的气氛,被什么给压住了。
烟还在冒,但端著咖啡的手也放在防弹衣胸口的位置,隨时能摸到备用弹匣。
他走到布莱特身边。
“这是干嘛,要发动战爭吗?”
“今天一早局长就发了新装备,让我们所有人备战。”
布莱特的眼皮底下有一圈浅灰色的暗影,嘴角有点干。
分局的人几乎都没休息,从昨晚港口出事到现在,没人回过家。
“布洛克说你去帮忙护送那些受害者了,他们有安全到总局吗?”
“嗯。”李恩点了点头。
原来布洛克用的是这个藉口。
“这套装备確实新,仓库那些老傢伙呢?”
“据说全都打包卖掉了。”
布莱特拍了拍胸口的防弹衣,手掌落在凯夫拉縴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露出一口白牙。
“这才是能防弹的防弹衣嘛,以前仓库那些东西连格洛克都能打穿。”
李恩从布莱特身边走过,穿过大厅,走到布洛克的办公桌旁边。
布洛克正低头翻著一沓资料,指间夹著的烟已经积了一截菸灰没弹。
抬起头的时候,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眼皮浮肿。
他隨手抓起桌上的咖啡一口灌下,喉咙动了两下,把杯子搁回桌面。
“这些装备可以啊,你是怎么说服局长的?”
“给了他五万封口费,还有旧货的三成收益。”布洛克的嘴角往上牵了下。
“当然,还给他找了个好伴,渡过了美妙的夜晚,过程堪比大片,以后局长都不会碍事了。”
布洛克对他挑了挑眉毛,从抽屉里摸出一根新烟叼在嘴里。
李恩確实有点震惊。
在这些天的相处里,他认为布洛克只是个职场老油条。
主打不担责、不负责、贪小便宜,等著退休。
没想到能做到这个地步。
“你那什么眼神?”
布洛克把打火机在桌上磕了下。
“哼,那局长才来三年,是现任市长指派的,要不是有我帮忙,早就被沉哈德逊河了。”
他没往下说。
以前的局长加洛,至少是真拼杀出来的,对手下都当兄弟,现在这位一天天只知道钱。
要不是当年他不想担那个责任,坐上局长位置的人轮不到任何一个空降兵。
“新装备能拿出来用吗?”
李恩的目光往武器仓库的方向扫了一眼。
仓库的铁门半开著,里面几排枪架上新刷了一层防锈油,新枪的金属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暂时把大厅里的烟味压下去了一截。
当然,这也是因为现在大厅里只有十来个人。
布洛克摇了摇头:“里面的枪都是登记过的,不適合你用。”
“如果你要普通武器,可以去找巴雷特,那傢伙上次坑了你,正好拿来压价。”
“他那边有步枪和栓动狙击步枪?”
“哈?”布洛克把嘴里那根没点著的烟,取下来搁在桌上,抬头看著李恩。
“你要这么猛的火力?”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武器仓库的方向看了几秒。
仓库里刚进了十五把新的m16a2突击步枪。
狙击步枪当然也有,雷明顿700。
但这些枪全都有线膛留痕,用完之后弹头一验就能追回警局。
特別是狙击步枪,想拿出来使用,都得先用摄像头拍一张照片留底。
布洛克把手插进裤兜,在办公桌旁边来回走了两步。
然后凑到李恩耳边,压低声音说。
“你还有没有钱?”
“留了一些。”
“如果你留的钱足够,可以去和赫德森太太聊聊。”
李恩偏过头,和布洛克对视了一眼。
布洛克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那成,这边先交给你了,我有別的事要做。”
“嗯,去吧。”布洛克重新坐下,手刚搭在那沓资料上,忽然又抬起头。
“西街谋杀案的凶手很厉害?”
“不是一般人能对付的。”
李恩挥了挥手,朝警局门口走去。
布洛克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资料页的边角上来回摩挲了几秒。
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樱桃的號码拨了出去。
“喂,西街谋杀案你別跟了。”
“別吵!很可能是五年前那种案子,只是这次没有奇怪的部门来接手。”
“对,九成概率。”
他掛断电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脑子里翻出来的那个画面,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五年前,地狱厨房东侧靠近第九大道的一条死胡同。
目击者是个睡在垃圾桶后面的流浪汉,在笔录室里抖得握不住纸杯,反覆说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怪物把人给咬死了。
那具尸体只找回来半截,从创口来看的確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但城市里的小巷,大白天,哪有什么东西能把成年人一口咬成两截?
后来就冒出一个没有任何人听说过的部门。
两个人穿著黑西装,手里的证件翻开只亮了半秒就合上了,把那案子连同所有物证全部接了过去。
那个流浪汉也跟著消失了。
这次西街谋杀案的两个死者,死因是窒息,身上没有任何物理勒痕。
这种死法他在警局干了三十年都没见过第二次。
从李恩最近在准备的东西来看,他要对付的人绝对不简单。
李恩是什么人?
能用格洛克单人团灭剃刀帮上百人,打完两分钟衣领都不皱一下的人。
现在这想买栓动狙击步枪和高爆手雷,足以证明敌人的强大。
樱桃也是个老警察了,在这条街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渣都见过。
但这次不一样。
布洛克不想老伙计就这么死掉,才会打电话让他放弃追查。
至於李恩……
既然他已经在针对性购买武器,就证明对目標的弱点有自己的判断。
交给他就好了。
……
柯林顿花园,三楼。
李恩沿著走廊走到尽头,站在那扇从来没进过的房门前。
叩叩。
“赫德森太太,我是李恩。”
他在门外站了几分钟。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
然后房门往里弹开,门框內侧的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
赫德森太太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门把上,脸上掛著笑意。
她上下打量了李恩两眼。
“现在你们应该很忙吧,有什么事吗?”
李恩没有拐弯抹角。
“布洛克说可以找赫德森太太购买一些特殊的武器。”
“哦,你先进来吧。”
她把门完全打开,转身朝客厅走。
步子不大,脚掌踩在老旧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咖啡还是牛奶?”
“咖啡加牛奶。”
李恩踏进房间,隨手把门关上。
客厅的装潢很普通,布沙发套已经洗得有些发白,扶手上搭著一块针织毛毯。
茶几是深棕色的老木头,桌面上搁著一本翻到中间的《纽约客》杂誌。
墙角摆著一台老式留声机,铜质的喇叭擦得发亮。
所有家具都有年代感,但所有东西都很乾净,生活气息浓厚,不像一个独居老人的房间。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
赫德森太太在厨房料理台前,背对著他倒咖啡。
她往杯子里倒进一半咖啡,再打开冰箱取出牛奶加到杯口。
李恩看著她的后背,肩膀平直,脊椎骨从脖颈到腰线,是一条没有中断的垂直线。
腰部的肌肉,没有普通老人那种松垮下垂的弧度。
而且她站在那里,两只脚的位置不对。
赫德森太太的重心只放在左脚上,右脚微微往后挪了半只鞋的距离,脚掌踩地,膝盖微屈。
隨时可以发力。
那根脊椎从腰到肩,都处於被压缩了一点的状態。
弹簧已经压好了。
她右手边是灶台上的铁锅和几个瓷盘,左手边是擦得鋥亮的铁质洗碗槽,伸手就能抓到的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之前那两次见面,都没有听见她走路的声音,包括刚才。
在这间没有铺装地毯,还是老旧木地板的房子里,要做到这个程度只有一种解释。
她习惯了走路不发出声音,几十年了,已经练成本能了。
赫德森太太转过身,手里端著两杯咖啡走过来。
杯底落在茶几上发出很轻的哐当声,咖啡液面晃了一下没洒出来。
她把那杯加了牛奶的推到李恩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后背靠进沙发垫里。
双手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落在腿侧和沙发扶手之间的缝隙里。
“布洛克那傢伙,可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她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你说特殊的武器,有多特殊?”
“自动步枪,栓动狙击步枪,最好还有高爆手雷。”
李恩要狙击步枪,是想在找到猎人之后直接远程射杀。
不需要接近,不需要对视,不需要知道他的名字。
这是安全性最高的方案。
如果做不到远距离,比如猎人的行动路线不经过任何开阔地带,或者找不到能架枪的制高点,那中远距离自动步枪也够用。
如果被近身,以猎人的能力类型,有极大可能在被看见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操控了。
在那种状態下,最低限度也需要在被彻底控制之前,拉掉手雷的保险销。
以现在的身体素质,就算近距离挨炸,也许还有存活的可能性。
赫德森太太眯起了眼睛。
握咖啡杯的手指没有动,但右手在沙发和腿侧之间的缝隙里往下沉了少许。
“你这是打算打响战爭吗,李恩?这种武器可不是隨便能找到的。”
这些枪械在正规枪店其实都有。
但通过正规渠道拿到的每一把枪,都会在联邦枪枝管理局的系统里留下登记。
枪號、购买日期、持枪人签名。
子弹的弹道痕跡会在出厂时被录入资料库。
用那种枪开枪,和把指纹留在案发现场没有区別。
“只是在別人杀死我之前,先把他干掉而已。”
李恩看著赫德森太太的眼睛。
她的瞳孔是浅灰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深灰色边线。
这双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发白,在客厅窗边则显得很安静。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许久。
茶几上的咖啡杯不再冒热气了。
赫德森太太站起来,走进房间。
李恩听见衣柜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她走出来,把两枚金幣拍在茶几上。
发出一声厚重而短促的闷响。
“这两枚金幣,一百万。”
李恩拿起其中一枚。
入手很沉,边缘有手工打制的微微不规则感。
幣面上压著一组狮子图案,鬃毛的纹路在灯光下反著暗金色的光,另一面是位女性侧脸。
不像任何国家的流通货幣,更像是某种內部圈子的代幣。
“可以先欠帐吗?”
赫德森太太咧嘴笑了,笑声在客厅里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小子平时看起来挺严肃,也会开玩笑啊。”
她笑了一会儿,收敛了笑容。
“没钱就滚。”
“好吧。我还真有,稍等。”
李恩把金幣轻轻放回茶几上,起身回到暗室,把剩下那个旅行包拎了过来。
拉链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滋啦一声脆响,袋口敞开。
各种面额的钞票全搅在一起,油墨的气味从袋子里蒸腾出来。
“这里刚好一百零一万,那一万算我提前缴的房租。”
“把钱给我放到厕所门后面,带著金幣去曼哈顿下城比弗大厦。”
“给接待员一枚,告诉他你的要求。”
“剩下一枚就是用来买武器的了。”
赫德森太太看著李恩提袋子起身的背影,把手里的咖啡杯搁在膝盖上,神色慢慢沉下来。
“李恩,你欠我一个人情。”
“两枚金幣的价值可不止一百万。”
李恩把袋子丟进厕所,走出来的时候在沙发旁边停了一瞬。
“如果我能活下去,一定还你的人情。”
说完转身走出了房间。
赫德森太太看著关闭的大门,轻声呢喃著:
“真的太像你年轻的时候了,芭芭雅嘎(夜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