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走下楼梯的时候,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一声一声清晰的迴响。
噠,噠,噠。
整栋楼的楼道都听得见。
这要是被布洛克听见,他大概会把嘴里的烟取下来,盯著李恩看几秒。
在他的认知里,李恩走路几乎不留脚步声。
在警局走廊里是这样,在港口货柜之间也是这样。
楼里十分安静。
从隔壁那栋楼七楼窗口的狙击步枪走火,到李恩狙杀紫人,清除那个狙击手后。
又將游乐场前二十个黑帮分子全部爆头,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但这栋公寓楼里的人,都在听到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就躲起来了。
走廊里很安静,每扇门都关著,猫眼里偶尔闪过一点移动的影子。
中央公园和地狱厨房虽然同属曼哈顿,直线距离也不算特別远。
但这两个地方的人对枪声的反应完全不一样。
地狱厨房的居民听见枪响,第一反应是走到窗边看一眼,確认不是冲自己来的,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
这里的居民听见枪响,第一反应是锁门、关灯、趴下、打电话报警。
李恩推开楼道门,走进走廊。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把整条走廊照得发白。
眼前似乎有一团黑色的东西正在消散。
也许是影子,也许是別的什么,灯光照过去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整个人鬆了一大截。
李恩走到这栋楼的监控室门口。
门没锁,推开之后里面空无一人。
几排屏幕还在正常工作,显示著各个楼层走廊的实时画面。
保安大概是在枪声响起的瞬间就跑了,椅背上还搭著一件外套。
他从空间仓库里取出汽油桶,拧开桶盖,把汽油泼在伺服器和主机的散热孔上。
刺鼻的气味立刻灌满了整间监控室。
他擦著打火机,火苗在指尖跳了一下,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
隨手把打火机往伺服器上一丟,转身走出房门,沿著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身后传来火焰舔舐塑料和电路板的声音,烟雾从监控室门缝里往外钻。
第六十五街的人行道上,蹲满了刚才还在喊口號的高中生。
有人在哭,有人抱著膝盖发呆,有人拿著手机的手还在抖。
老师正蹲在一个坐在地上的女生面前,低声说著什么。
李恩穿过马路,从口袋里掏出警徽高举过头。
“nypd!大家都安静待在原地!”
他喊完之后往街道两头扫了一眼。
警笛声还在几个街区之外响著,但听声音的距离,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今天是周末,时间又是中午高峰期。
加上刚才连续不断的枪声,第五大道上的车大概已经堵成了长龙。
警车被卡在车流中间,警笛怎么响都过不来。
他走到杰西卡身边。
她还蹲在地上,双手撑著膝盖,卫衣的兜帽已经完全落下来了,头髮散在肩膀上。
她的面前是一滩呕吐物,混著暗红色的液体,在水泥地面上已经半凝固了。
李恩往前走了一步,影子落在她身上,把那滩呕吐物和周围的血跡遮住了。他
伸手轻轻拍了拍杰西卡的肩膀。
“一切都会没事的。”
声音很轻。
杰西卡的肩膀颤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音,没有形成完整的词。
深色警服,混血面孔,眉骨和下頜线被正午的阳光切得很清楚。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润,身体往前倾了一下,脑门抵在李恩的胸口,双手攥住了他警服的前襟。
“呜哇!!”
原本还在惊慌失措的同学们,听见杰西卡嚎啕大哭的声音,反而安静下来了。
他们认识杰西卡的时间不算长,这学期刚开始她才转来森林小丘高中。
但从第一天起她就是个很特別的存在。
体育课上能把所有项目做到满分的唯一一个女生。
午餐时有人被欺负,她直接走到对方桌前站著不说话,直到那人悻悻离开。
班上的同学私下叫她女王。
就连汤普森去欺负彼得·帕克,也有一分想引起她注意的意思。
现在这位女王哭得像个小孩,她的哭声反而把所有人的恐惧压下去了。
几个女生先站起来,走到杰西卡身边蹲下,手搭在她背上,然后更多的人不再哭了。
李恩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毛巾展开,把杰西卡脸上的血渍和眼泪擦乾净。
动作不快,从额头擦到下巴,再把毛巾翻过来擦她的手指。
然后低下头,压低了声音。
“这傢伙不是好人,他就是西街谋杀案的犯人。”
杰西卡止住了哭泣,双手慢慢鬆开李恩的衣襟,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睁大了,带著泪水看著他。
李恩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他直起身子,把警徽重新举高,朝人群大声喊道:
“支援已经到了!大家都別担心,请不要到处乱跑,免得造成踩踏事件!”
远处,第一辆警车终於从第五大道拐进了六十五街,车顶的蓝红警灯在阳光下旋转著。
李恩转过身,朝儿童游乐场的方向走去。
杰西卡站在原地,盯著他的背影,脑子里还在回想著刚才的话语。
那傢伙不是好人,他是西街案子的杀人犯。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
难道说……原本是打算对我动手?
杰西卡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想法,呆呆站在原地。
彼得·帕克也盯著那个背影,从李恩出现在人群中的第一秒起,他全身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蜘蛛感应从后颈一路炸到腰椎,比之前感受到的任何威胁都要强。
这个人非常厉害,也非常危险。
他一直半蹲著身子,双腿蓄满力量,隨时可以弹起来。
但那个人只是蹲下来,给杰西卡擦脸,对她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了。
帕克想了想,收回战斗姿態,重新变回了那个靦腆的高中生。
游乐场入口前的景象,比刚才从公寓楼顶透过倍镜看到的更直接。
地面上横七竖八倒著人。
有些是被他爆头的黑帮份子,眉心一个弹孔,后脑勺被弹头掀开。
有些是被流弹打中的游客,四肢摊开,脸朝著天空。
旋转木马还在转,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转盘还在默默地空转。
一匹白色的木马背上有一小滩血,正顺著马鞍往下淌。
李恩跨过几具尸体,走向喷泉旁边那个男人。
黑色短髮,健壮身材,深灰色短夹克。
他倒在一张翻倒的长椅旁边,左耳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有一个弹孔,弹头从顳骨钻进去,但没有穿透,嵌在了颅骨內侧。
血从弹孔里往外渗,已经在太阳穴的位置积了一小滩,但出血量不大。
他还活著。
李恩能从对方微弱起伏的胸膛判断出来。
被狙击步枪打中头部,颅骨碎裂,弹头嵌在脑子里,还在呼吸。
距离弗兰克不到三米的位置,一个女人跪在地上,双手环抱著什么。
她保持著跪姿,后背微微拱起,整个人的姿势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李恩走过去,单手轻轻把她往后拉开一点。
女人仰面倒下,双臂仍然保持著环抱的姿势,手指蜷在半空。
一个男孩正蜷缩在地上,身上全是红色的液体。
是女人把他护在身下,血是从她身上流下来的。
“妈妈!”男孩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女人身边,双手死死抱住她的手臂,拼命摇晃。
他摇了十几下,女人没有任何反应,男孩的嘴唇开始发抖。
他鬆开手,四处张望,看见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弗兰克。
“爸爸!”他跑到弗兰克身边,看见父亲头上那个还在渗血的弹孔,又跑回母亲身边。
他的脚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李恩蹲下身子,喉咙有些许发紧,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妈妈……爸爸……”男孩还在来回跑。
“嘿。”李恩把警徽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男孩眼前,让他能看清上面的徽章。
“我已经呼叫了救护车,我是警察,名字叫李恩,你呢?”
男孩抬起眼睛看著警徽,那是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泪水满盈。
“我……我叫弗兰克·大卫·卡斯尔。”
“大卫,你有兄弟姐妹吗?”
李恩扫视著四周。
救护车的警笛声已经从第五大道方向传来,越来越近,几辆救护车停在路边。
医护人员从后车厢跳下来,开始对伤员做检伤分类。
“妹……妹妹!?”大卫的转过头看向木马。
一直手却遮住了他的眼睛。
李恩沉默地看向那边倒地的女孩,应该就是大卫的妹妹了。
大卫双手抓住了李恩的手,往下拉。
李恩將手移开。
大卫双目瞪大,死死看向那个白裙,却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小小身子。
李恩蹲在地上,看著这个刚在几分钟之內失去亲人的男孩,没说任何话。
救护人员进场,很快做出判断,將还有气的弗兰克抬上担架。
大卫这才转身想跟著担架跑过去,被李恩伸手轻轻拉住了。
“你的父母是被人杀死的。”
大卫转过头看著他。
“你不能跟著去医院,去曼哈顿警局,那里会有警官保护你。”
“不!”大卫刚开口,李恩把手放在他头上,轻轻压了一下。
“你別担心,我去医院。”
大卫看著李恩的眼睛,过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李恩不由得感嘆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他站起来朝著已经到场的布洛克招呼。
“布洛克,你把大卫带回分局。”
布洛克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眼大卫,皱起眉头。
他从不认为李恩冷血,但也不认为李恩是那种正义感泛滥的人。
这次的案子,是整个纽约警局都被喊过来的级別。
李恩让他亲自带个孩子回分局,一定有原因。
“这次的黑帮聚会有问题,大卫有危险。”
李恩低下头,伸手拍了拍大卫的头髮。
“跟著布洛克去曼哈顿分局,他会保护你。”
“走吧,孩子。”布洛克没有多问。
他把自己那顶帽子摘下来,扣在大卫头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那男孩的脸,然后牵著他的手朝警车方向走去。
李恩转身跳上弗兰克那辆救护车的后车厢,在医护人员没有反应过来的目光中关上车门。
救护车发动,警笛拉响,在拥挤的车流中挤出一条通道。
他坐在靠门的位置,背靠车厢壁,开始整理今天发生的一切。
对付紫人本身没有任何难度。
词条强化过的身体,大陆酒店的武器,对紫人能力的预判,所有条件都对他有利。
特別在紫人为了找杰西卡来过一趟警局之后,李恩已经確定了对方的能力,是通过某种气味来操控他人。
当信息差完全拉到李恩这边之后,他就不再是猎物,而是猎杀者。
在狙击镜里看到紫人的第一秒,他考虑过紫人身边的学生会不会被误伤。
然后隔壁那个狙击手开枪了。
子弹先於他打进了弗兰克·卡斯特的头部,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这逼得他不得不立刻扣下扳机,冒著可能杀死杰西卡的风险。
也因为那个狙击手的子弹,李恩才意识到这场黑帮聚会,根本不是为了谈判。
四大帮派同时出现在游乐场前,从一开始就神色紧张。
所有人在不停扫视周围,手一直按在外套下面。
真正的黑帮谈判不是这样的。
谈判是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条件,谈不拢再掀桌子。
游乐场前那些人,从踏进公园的第一秒就准备好了拔枪。
他们是被引到那里去的,有人要杀弗兰克,想用黑帮火併来掩盖。
不知道是谁设下的这个局。
哪怕今天李恩不出手,那些来到这里的黑帮成员,顶天也就活几个而已。
手术室的灯亮了將近两个小时。
李恩坐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后背靠墙,双手插在裤兜里。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护士推著推车碾过地砖的声音。
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弗兰克被推了出来。
他的头上缠著厚厚一层绷带,脸上戴著氧气面罩,露出的皮肤呈灰白色。
主刀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摘下口罩,额头上还有一道被手术帽边缘压出的红印。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往走廊尽头走了几步,才想起来这是在医院里,把烟盒重新塞回口袋。
“这傢伙的命是真硬,我从没见过头部中枪,头骨碎裂还能活过来的。”
“是吗,可能他有什么捨不得的吧。”
李恩站起来,跟著医护人员把弗兰克转移到病房。
护士把监护仪的导线重新接上,调整了输液泵的流速,然后推门出去。
李恩站在病房窗边,背对窗户,看著走廊方向。
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走廊尽头拐过来,步伐很稳,西装剪裁贴身。
左边那个是个光头黑人,颧骨很高,脖子比脑袋还粗。
右边那个是白人,短髮,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旧刀疤。
两人走到病房门口,在李恩面前站定。
他们的目光先落在李恩胸前的警徽上,然后才移到他的脸上。
“我们是弗兰克的战友。”光头黑人开口。
“是吗,那你们就进去看他吧。”
李恩伸出右手把病房门推开,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握著格洛克。
枪口朝下,食指贴在扳机护环外侧。
他对两人露出一个微笑。
“不过,要是有任何对病人不利的动作,我都会开枪。”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一起走进病房。
他们站在弗兰克床边,低头看著这个头上缠满绷带,插满管子的男人。
监护仪继续滴滴地响著,心率线平稳地跳动。
两人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白人男子经过李恩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下,小声开口。
“警官,晚上还是回警局去吧。”
李恩看著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观察走路的姿態,重心的移动,肩宽和髖宽的比例。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大概能顶好几个布莱特。
他转过头看向病床。
“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弗兰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