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警局分局。
大厅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把一排排空著的办公桌照得发白。
平时这个时间,这里至少坐著十几个人。
现在只剩下布莱特一个人站在接警台后面,以及铁栏后面那吵闹的羈押犯。
布洛克推开大门,一只手牵著小弗兰克·大卫·卡斯尔。
男孩的头上扣著布洛克的帽子,日光灯照在脸上,那几道乾涸的泪痕泛著很淡的白线。
布洛克把他带到李恩的工位前,拉开椅子让他坐下,然后蹲下来,伸手把那顶帽子轻轻往下按了按。
“小牛仔,別担心,李恩答应过的事情从来没有失信过,你爸爸不会有事。”
小弗兰克低著头,一双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布洛克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然后走到布莱特身边,压低声音。
“没什么问题吧?”
这次中央公园的案子,把全分局的人都调出去了。
市长办公室下的命令,纽约警察局长加洛亲自带队。
连平时永远在请病假的几个老警员都被从家里拎了出来。
只留下布莱特一个人看守羈押犯。
“没事,那些傢伙都关著呢。”布莱特朝监牢方向扫了一眼。
铁栏后面十几號人已经嚷嚷了很久,这会儿正在休息。
“不过你怎么会带个孩子回来?”
“那孩子母亲和妹妹被黑帮杀了,父亲头部中枪,也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布洛克的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眼角余光扫了眼坐在李恩工位上的男孩。
“李恩说今天公园的事有问题,可能有人要对这孩子下手,他去医院保护孩子父亲了。”
“什么?!”布莱特的脸色瞬间变了,听到这话整个人往前弹了半步,眼睛瞪大,音量提上去之后又被他硬生生压回来。
“这孩子才几岁?七岁?什么畜生!”
哪怕是在地狱厨房长大的布莱特,也觉得要对一个刚失去家人的孩子下手,这种事已经跨过了底线。
他见过黑帮火併、毒品交易、港口走私,从小在街上被子弹擦过肩膀,但这不一样。
和布洛克一样,布莱特也没有怀疑李恩的判断。
他咬住后槽牙,从腰间掏出钥匙。
“军火库,走。”
两人推开军火库的铁门。
新刷过防锈油的枪架上,整齐排著刚入库的m16a2突击步枪。
布洛克从架上抽出两把,递给布莱特一把,又从弹药柜里拎出几个满装弹匣,塞进战术腰带的弹匣包里。
防弹头盔扣在头上,下巴的扣带拉紧。
两人走出军火库的时候,原本还有几声低语从监牢方向传来,瞬间安静了。
铁栏后面那些坐在原地的人,看见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站在大厅中央,同时把目光移开了。
他们在这条街上混了够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这些警察会开枪杀人的。
下午,布洛克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李恩。
“喂,李恩?”
“弗兰克的资料查了吗?”
李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调平稳,背景很安静,大概还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
“查了。”
布洛克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伸手把键盘拉近,屏幕上是一份刚从军方资料库调出来的服役记录。
弗兰克·卡斯特,出生在皇后区,义大利西西里移民家族的第三代。
父亲是码头工人,母亲在洗衣房干活。
十八岁加入海军陆战队,在强力侦察连从列兵一路升到队长。
四次海外部署,每一次都填满了作战日誌。
荣誉勋章、海军十字勋章、四次紫心勋章……
他把屏幕上的勋章列表往下拉了一截,拉了很长的距离。
警察和部队是不同的系统,但布洛克也是参与过战爭的人。
他比谁都清楚,能得到这么多勋章的战士,得经歷过多少地狱,又得有多强大的信仰,才能坚持下来。
弗兰克·卡斯特活著把这些勋章领回来了。
而现在,这位立功无数的战士,妻女惨死……
布洛克看著屏幕上的照片。
一个穿著海军陆战队礼服的年轻人,黑色短髮,胸前的勋章排成好几排。
“李恩,弗兰克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战士。”
布洛克的声音比刚才轻许多,手指在屏幕上那排勋章的缩略图上划过去。
“他能活下来,一定很不容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活著,不过有人来了,警告我晚上不要在医院待。”
布洛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黑帮混混不会在警察面前威胁警察。
想杀弗兰克的人,不是黑帮混混。
“那……你要待在医院吗?”
布洛克问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啊。今天我不回家,大卫就交给你了,布洛克。”
“好,交给我。”布洛克掛断电话的时候,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啪嗒。
电话刚掛断,又响了。
布洛克按下接听键:“还有事吗?”
“是我,布洛克。”电话那头传来曼哈顿分局局长的声音。
“局长,我不是故意偷懒,有个孩子需要保护。”
“布洛克。”局长的声音很冷淡,“等会儿带布莱特出门吃个晚餐吧。”
布洛克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重新贴回耳朵。
他眯起眼睛,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慢慢收拢。
“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布洛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是谁?”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坐在李恩工位上的男孩。
“布洛克,你在地狱厨房混了这么多年,也快退休了。”
局长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有个善终不好吗?別在这种时候做出错误的选择。”
“错误的选择?”布洛克发出一声很短的气声,算不上笑。
“局长,是谁?”
“我话就说到这里了。”电话掛断。
忙音在布洛克耳朵里响了很久。
“法克!”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屏幕朝下,力道大到手机弹了一下,撞到键盘边缘才停住。
“怎么了?”布莱特的手一直握著放在脚边的自动步枪,眼睛盯著警局大门。
“布莱特,等会儿如果你饿了,可以带著大卫去吃个午饭。”
布洛克转过椅子,和布莱特的视线对在一起。
他没有眨眼,下巴往小弗兰克的方向轻轻偏了一下。
布莱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是在地狱厨房长大的孩子,又在警局干了两年,布洛克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懂。
带著大卫去吃午饭,在这个语境下,意思是带著他走,藏起来。
布洛克会留在这里挡住。
布莱特没有回应,走到警局大门口,把铁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朝街道两侧扫了一眼。
右边路口停著一辆黑色suv,车窗全黑,车头斜对著警局正门。
左边路口也停著一辆,同样的型號,同样的顏色。
他退回来,把门关上,转身朝布洛克走过去。
“来不及了,有人守在外面。”
“法克。”布洛克又骂了一句。
“你可以去吃饭的,没必要搅进来。”
布莱特把步枪的背带往肩膀上提了一下,露出牙齿。
“嘿,布洛克,我要保护大卫。”
布洛克看著他,点了下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李恩的工位前,弯下腰,牵起小弗兰克的手,把他带进局长办公室。
局长办公室的窗帘拉著,屋里很暗。
他蹲下来,把男孩推到办公桌下面,让他坐在桌子最里面的角落,膝盖缩起来,后背靠著木质的桌板內侧。
“大卫,等会儿你就藏在这里,明白了吗?”
小弗兰克的嘴唇动了一下。
“爸爸?”
“弗兰克已经抢救成功了。”
“有李恩在那边,绝对安全,他是个非常厉害的警察。”
布洛克说著李恩的时候,眼睛都射出了光芒,这让大卫瞬间就安心下来。
小弗兰克盯著布洛克的脸,然后点了下头。
他把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整个人缩进办公桌底下最深的阴影里。
布洛克走出来,把门虚掩上。
“小子。”
他走到布莱特身边,把突击步枪的保险从半自动调到全自动,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比起医院那边,我们这里可能更危险。”
“他们突破不了李恩,就会来抓这孩子当后手。”
“外面那些人不是黑帮。”
“明白了。”
布莱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手指在扳机护环外侧轻轻叩了两下。
天色从灰蓝变成暗紫,又从暗紫彻底沉入黑暗。
街对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玻璃窗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排长方形的亮斑。
一阵脚步声从大门外响起。
几双皮靴同时踩在沥青路面上,节奏整齐,没有顿挫。
他们在门口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