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恩把弗兰克父子带回了柯林顿花园。
301號公寓里唯一的那张摺叠桌,被支起来搁在客厅中央。
桌上摊著从医院带回来的牛皮纸信封,这是弗兰克的私人物品.
布莱特跑了一趟医院取回来的。
弗兰克目前还没有被官方通报死亡或失踪,所有东西都还能用。
他把信封里的信用卡一张一张抽出来,摆在桌面上,排列整齐,抬起眼睛看著李恩。
“李恩,我的信用额度加上退伍金,应该能刷出十多万。”
“帮我个忙,照顾大卫一段时间。”
李恩坐在窗边那把唯一的摺叠椅上,后背靠著窗台,视线落在外面的街道上。
路灯把那截裂了缝的人行道照得很亮。
之前每天晚上,都睡在通风口下面的那个流浪汉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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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板箱还摊在原地,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上面用马克笔写的需要零钱,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大概死在哪儿了吧。
“嘿。”弗兰克把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朝臥室方向扫了一下。
大卫正在里面睡觉,门虚掩著,只留了一条缝。
他把身体往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信用卡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
“我必须为妻女报仇。”
李恩转过头,和弗兰克对视。
果然。
这傢伙心里的怒火已经烧到了顶点,连一晚上都不愿意等。
从医院醒过来到现在,那股火一直被他用理智压著。
压到抱住大卫的那一刻差点决堤,现在他又把它收回去了。
但收回去不是为了熄灭,是为了让它烧得更集中。
“你仇人是谁。”
他把医院里问过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但可以从黑帮入手。”
弗兰克的右拳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那些傢伙既然是被人陷害的,身上一定有线索。”
这会儿要不是大卫在臥室里睡觉,他已经拎著那把ksg霰弹枪走到港口了。
李恩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把东西拍在桌上。
四块军牌在桌面上一字排开,金属边缘在日光灯下反著冷光,链子互相缠绕。
每块牌子上都压印著姓名。
他推到弗兰克面前。
“医院和警局的人都有这东西。”
说到警局的人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关在监牢里的那三名昏迷的袭击者,他和布洛克刚把铁栏门锁好。
不到半小时,就有一个墨西哥帮的小混混,用一根从裤腰里拆出来的铁丝,把三人的脖子全抹了。
抹完之后他把铁丝吞进了自己喉咙里。
三名袭击者全死了,那个小混混也死了。
线索断得乾乾净净,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弗兰克把军牌一块一块拿起来,凑到灯光下仔细看。
每块牌子上的姓名他都念了一遍,然后放回桌面,最后摇了摇头。
“他们是士兵,但我不认识。”
他只是海军陆战队里一个队长,不可能认识所有部队的士兵。
“所以关键不在黑帮。”
李恩把后背从窗台上移开,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在军队。”
弗兰克像是根本没听见这句话。
他的手指还在军牌上慢慢摩挲,眼睛盯著那些压印的字母,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缩。
“黑帮必须死。”
李恩看了他两秒,然后明白了。
不管中央公园的局是谁设的,军队也好,政治家也罢,又或者某个不认识的人。
他的妻子和女儿,始终是死在黑帮的子弹下。
所以他的怒火会先衝著黑帮去,然后才会轮到军队。
“俄罗斯帮、爱尔兰帮、墨西哥帮、阿米克集团。”
李恩一个一个报出来,每报一个名字,弗兰克眼皮底下的肌肉就跳一下。
“地狱厨房四大黑帮,每个团体手下都有几百上千人,光靠那把霰弹枪不够。”
李恩没打算阻止弗兰克。
也不会用什么感同身受之类的屁话来安慰。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哪怕是他自己,带著无限弹药的格洛克、特种兵王词条、全套特种作战装备。
也不认为能在一晚上之內,把四个帮派全部端掉。
弗兰克重新把信用卡从桌上捡起来,朝李恩的方向丟过去。
卡片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李恩膝盖上。
“十万,作为照顾大卫的费用,剩下的买武器。”
“你啊,知道武器什么价格吗。”李恩摇了摇头。
他在大陆酒店买的这套装备。
狙击步枪、衝锋鎗、霰弹枪加上所有配件,花了一枚金幣。
光是那枚金幣,按金价熔了卖掉就值一笔不小的数目,更別提金幣本身能打开的门。
当然,如果去正规枪店和地下世界买,十万花光確实能买不少。
但正规枪店要登记持枪人信息。
地下世界的枪倒是没有登记的问题,但质量堪忧。
卡壳、哑火、甚至炸膛都是常见的事。
弗兰克沉默了几秒。
从中东回来之后待在家里的时间不长,確实不知道纽约这边的武器行情。
他把后槽牙咬了一下。
“那就去抢黑帮的。”
李恩没有反驳。
边杀边抢,从黑帮手里夺枪,用夺来的枪继续杀下一个黑帮。
这个逻辑本身是能走通的。
只要杀得够快,火力就会越打越强。
他靠在椅背上,朝臥室方向示意了一下。
“说起来,你有想过之后的问题吗,大卫可是还活著。”
弗兰克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比刚才更长。
他想说先报完仇再说,但自己也知道这句话站不住脚。
如果他死了,大卫怎么办。
如果他成了通缉犯,被关进联邦监狱,大卫的抚养权就会被移交给福利机构。
如果他没能把四大帮派全部灭掉就跑了,那些残党会反过来追踪。
也就只能带著大卫浪跡天涯,没有安稳日子。
这些事他当然明白。
但妻女的仇难道就不报了吗。
绝不可能。
必须报。
必须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他脸上的肌肉鼓起来又压下去,眼底的血丝一层一层往外翻。
李恩看著他这副快要吃人的模样,又开口了。
“不如,来曼哈顿警局做警察吧。”
“这样你以后也有份工作,大卫也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弗兰克猛得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
这傢伙在说什么。
曼哈顿分局局长做的事,他从布洛克嘴里已经知道了。
那个局长打电话来,让手下把大卫交出去。
所以局长也在他的报復名单里。
他怎么可能会去警局做警察,给那个局长卖命。
李恩站起来,走到弗兰克面前,拉过另一把摺叠椅坐下,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
“那局长肯定要跑,估计天亮之前就能收到辞职通知。”
“布洛克会坐上局长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下,让弗兰克消化这个信息。
“成为警察之后,你不光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能给大卫提供正常的生活。”
他说道这里的时候,观察出弗兰克的怒火依旧没有衰弱。
弗兰克的確很在乎大卫,这可是他唯一的家人。
只是现在一心想要復仇,连儿子的情况都可以忽视了。
李恩接著说下去。
“而且,也能报仇。”
“什么意思。”弗兰克听见能够报仇,瞬间来了精神。
李恩这才笑著继续说道:“你知道最近在地狱厨房,时不时会有蒙面人出现吗。”
“报纸上说他是地狱的恶魔,也有民眾认为他是黑暗里的英雄。”
“不管他是谁,至少他提供出了一个思路。”
弗兰克的目光在李恩脸上停了两秒,理解了李恩话语里的意思。
白天做警察,晚上戴著头套去杀人。
这个思路不需要解释第二遍。
他是海军陆战队强力侦察连的前任队长,渗透、偽装、夜间作战。
这些科目他在训练场上教过无数遍。
“知道港口案和仓库街案吗。”李恩又问。
弗兰克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你做的?”
李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
“以你的履歷,可以很轻鬆通过警察审核,而且速度得儘快。”
“军队那边的人肯定想不到你会成为警察。”
“他们再怎么厉害,想要在警局里对付你,起码得出动几十个人。”
“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军队出动对付警察,立刻就会遭遇整个警察系统的反扑。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权力体系,哪怕是个將军也不敢下这种命令。
“如果他们有这打算,用白天的手段来对付你……这不正好吗。”
弗兰克握拳的右手抬起来,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没错,只要他们走司法程序,就一定会暴露出来,军队里到底是谁想要我死。”
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理智告诉他,李恩提出的建议,是目前唯一能把復仇和生存同时解决的方案。
哪怕他真的死了,也能给大卫一个安全的未来。
只要他是警察系统的正式成员,警察公会也会负责大卫的抚养和教育。
这就是圈子。
穿上那件深蓝色的警服,他就是系统的一部分,那些想要在暗处动手的人,必须先绕过整个系统。
而且晚上他也可以化身蒙面人,去对付那些黑帮分子,为妻女復仇。
两件事不矛盾。
两件事同时做。
但心里的那股火还是压不下去。
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案,但身体不想等。
身体想现在就拎著霰弹枪走出这扇门。
他把牙齿咬得死紧,口腔里能尝到牙齦被挤压时渗出来的铁锈味。
李恩看出他的状態了。
这人必须得发泄,不然会在出门之前就被这股火活活憋死。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按键式的,屏幕只有指甲盖大小。
打开简讯息翻开大陆酒店的任务列表,手指在方向键上按了几下。
“爱尔兰帮的老大人头价值八十万,很高啊。”
“阿米克一百二十万?”
而且不光是赏金,每完成一个任务还能固定拿到一枚金幣。
这么算的话,太划算了。
他把这部手机放下,又掏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个號码出去。
“布洛克,仓库里有没来得及登记的作战装备吗。”
“嗯,对,有用处。”
他看了一眼弗兰克,对著话筒又加了一句。
“对了,你爭取一下局长的位置,明天弗兰克会入职成为同事。”
“別担心,不会有问题。”
掛断电话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目光扫视著外面的街道,回头露出一个微笑。
“布莱特等会儿会送一套报废的装备过来。”
“但枪枝问题没办法,你到时候自己解决。”
“我不会阻止你,但还是要做好准备。”
“记得把黑帮的现金都抢过来,那些钱不管我们用来武装自己还是做慈善,都比交给证物室好,对吧。”
弗兰克看著李恩的笑容,后背打了个冷颤。
李恩把后背靠在窗台上,低头在那部老式手机的按键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
屏幕的绿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爱尔兰帮,阿米克集团。
接取。
他把手机合上,翻盖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
布莱特还没到。
李恩坐在窗边那把摺叠椅上,后背靠著窗台。
弗兰克坐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眼睛闭著,呼吸平稳而缓慢。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街道上的警笛声,隔了几个街区,闷闷的,不刺耳。
李恩把视线从弗兰克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紫人死了。
那层从穿越第一天,就压在后颈上的压力已经消失了。
之前是怎么活下来,现在是之后怎么过。
他来这里的时间不算长,但这些天他已经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纽约,穷人是活不下去的。
跳下救护车被卡车撞死的黑帮混混,就是没钱付医疗费,寧可从行驶的救护车里跳出来。
睡在通风口下面的流浪汉,纸板箱上用马克笔写的需要零钱,字跡褪色了还没要到。
住在地狱厨房的那些码头工人,扛了一整夜的货。
天亮之后把那点时薪全换成威士忌,因为清醒著挨穷比醉了更难受。
在这里生存的每个人都有一种病。
穷就会死病。
在这里,可没有任何保障。
哪怕已经身为警察,也隨时有可能丟掉饭碗,失去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