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帘子落下以后,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张晓低著头,手指搓著衣角,眼泪都快出来了。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张伟把筷子放下,没训她,只轻声道:
“不是你的错。小孩子问一句正常,是大人心里有事。”
张鸣在旁边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
“那妈刚才那样,怪嚇人的。”
张建国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饭。”
张鸣立刻低头扒糊糊,
可扒了两口,又忍不住看厨房。
张伟起身,端起桌上那半碗还没动的糊糊,
又夹了点咸鱼,掀开帘子进了厨房。
刘桂兰正背对著门,拿抹布擦灶台。
灶台明明不脏,她却一遍一遍地擦。
“妈。”
刘桂兰没回头:“吃你的饭去,別管我!”
张伟把碗放到锅沿边:
“饭不吃,身子受不了。
您要是真不想回去,谁也不能逼您。
爸刚才话说急了,但他不是要揭您的短。”
刘桂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张伟接著道:
“这些年您心里有怨,咱们都知道。
可真要是姥姥姥爷那边日子也不好,咱们至少得知道个实信。
去不去是一回事,心里有没有数,又是一回事。”
刘桂兰转过脸,眼圈还红著,嘴上却硬回道:
“你倒会说。那边当年都说没我这个闺女了,我还上赶著去干什么?”
张伟没顶嘴,只把筷子递过去:
“那就先不说去。周日我陪爸出去打听打听,要是他们过得好,咱们就不添乱。
要是真缺粮缺得厉害,您再骂我也不迟。”
刘桂兰看了他一眼,气像是泄了一半。
“你们爷俩一个德行,嘴上说不逼,转身就把路铺好了。”
张伟笑了笑:“那也是怕您以后后悔。”
刘桂兰没再说话,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
屋外,张建国听见碗筷响了,才慢慢鬆了口气。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建海就要走。
粮袋昨晚已经分好,外头套著破布,袋口又用麻绳缠了两圈。
乍一看,像是装旧衣服和柴草的包袱,不显眼。
张建国把袋子往张建海肩上一放,又赶紧扶了一把。
“大哥,路上別逞强。能搭车就搭车,別为了省两分钱把身子累坏了。”
张建海咧嘴一笑:“放心,我这把骨头还顶得住。”
张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张建海手里。
“大伯,这是我攒的红薯干。你別跟我哥说我藏吃的。”
张伟站在旁边挑了挑眉:
“我现在已经听见了。”
张鸣脖子一缩,赶紧道:
“那我这是上交给爷爷奶奶,性质不一样。”
张晓也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压得扁扁的窝头干。
“大伯,给奶奶泡水吃。”
张建海眼眶一热,嘴唇抖了抖,半天才说:
“好,好,我都带到。”
刘桂兰把最后一小罐咸菜塞进粮袋侧边,语气还是硬的:
“路上別让人看见,到了家,让爹娘別省过头,东西吃进肚子里才算粮。”
张建海点头:“桂兰,你这份心,我记著。”
刘桂兰转过身:“谁要你记。快走吧,天亮了人多。”
张建海背著粮袋出了门。
张建国送他到胡同口,回来时脸色比平时沉。
吃早饭的时候,他端著碗说道:
“我刚才顺路去粮站边上听了两句。
棒子麵不好弄,没票就更不用说了。
五十斤粮,看著是袋子不大,真要换,可不轻鬆。”
刘桂兰低头掰著窝头,没吭声。
张伟知道父亲这话不是后悔,是让全家明白,
那一袋粮背出去,背的不是面,
是张家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人情和孝心。
张鸣听了,赶紧把碗里的糊糊喝得乾乾净净,还拿筷子颳了刮碗边。
“以后我不浪费。”
张晓也点头:“我也不挑。”
刘桂兰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嘴角动了动,终究没骂。
上午,张伟照常去了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刚坐下没多久,孙桂芬就抱著帐本进来。
“张伟,昨儿高主任是不是跟你说北屋的事了?”
张伟抬头:“孙姐,您也知道了?”
孙桂芬把帐本放下,压低声音道:
“这种事不能糊涂。分房调剂不是谁嘴上说一句就算,批条、钥匙交接、房屋现状、修缮责任,都得有字有章。
你是干出纳的,更该懂,钱票能留根,房子也得留根。”
张伟立刻点头:“我记住了。没有手续,我不接钥匙。”
孙桂芬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这才像样。你年轻,別人看你家困难,愿意帮一把是好事,可越是好事,越得办稳。別到时候院里有人眼红,说你占便宜。”
话刚说完,高强就从外头喊了一声:“张伟,周主任叫你。”
张伟进了小办公室,周建民正坐在桌后,旁边放著一张盖了章的纸。
恰巧,高强也在。
周建民抬手点了点桌面:
“街道那边原则同意了。前院北屋,先按困难户临时调剂给你们家使用。后续还要补登记,但钥匙可以先交。”
张伟看著桌上的批条,心里一下热了。
可他没有伸手就拿,而是先问:
“周主任,手续上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周建民眼里露出点笑意。
“还算稳得住。你家人口多是事实,你在粮店表现也说得过去。
上回票证存根差了半页,要不是你当晚把帐翻出来,前厅和库房都得跟著挨批。
还有前阵子雨天卸粮,你跟著核数到半夜,没让公家的粮少一斤。
这些事,高主任都跟街道提了。”
高强接过话道:
“不是白给你爭。单位愿意帮你,是看你小子办事规矩。以后別让人说我们看走眼。”
张伟站直了些:“周主任,高主任,我明白。
房子是组织照顾,也是给我家解困难。
我肯定按规矩用,不乱占、不转借、不惹麻烦。”
周建民这才把钥匙推过去:
“拿著吧。下午下班后去街道补签字,明天可以收拾。”
当钥匙落在张伟掌心那一刻,
他却突然感觉心里沉得很啊!
这可不是一把普通钥匙。
在这个年月,城里一间屋,比多少东西都实在。
下班后,张伟先去街道签了字,
又把批条折好夹进本子里,
这才往四合院走。
刚进前院,钥匙在兜里轻轻一响。
三大爷阎埠贵正蹲在门口摆弄花盆,
耳朵比谁都尖,
立刻抬起头。
“哟,张伟回来了?兜里叮噹响,这是发了什么好东西?”
张伟笑著打招呼:
“三大爷,您这耳朵可真灵。”
阎埠贵扶了扶眼镜,眼珠子往他兜上一扫:
“不是三大爷爱打听,你们家最近动静不小啊。昨儿有亲戚,今儿又跑街道。
我都听说了!是不是前院北屋有信儿了?”
这话一出,旁边正在择菜的邻居也竖起了耳朵。
张伟没慌,平稳回道:
“街道让我们家补个困难登记。成不成,还得看安排。”
阎埠贵笑得精明:
“你这孩子,跟三大爷还藏著掖著?
要是真分了北屋,回头收拾屋子少不了人搭把手。
三大爷算盘打得好,帮你算算材料,省钱。”
张伟顺著话笑道:
“那敢情好。真要用您帮忙,我肯定开口。
不过帐得算清楚,街道批条怎么写,我们就怎么办,不能让院里人误会。”
阎埠贵脸上的笑顿了顿。
这话说得客气,可也把门堵住了。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道:
“张家人口是多,挤一间也怪难的。”
也有人酸了一句:“谁家不难啊。”
张伟没接酸话,只说道:
“都是街坊,谁家困难街道心里都有本帐。我们家照章办事,大家也好监督。”
他说完,点点头就往东厢房走。
阎埠贵看著他的背影,嘖了一声:“这小子,年纪不大,说话倒滑不溜手。”
张伟一进屋,张鸣第一个扑过来。
“哥!是不是钥匙?你兜里是不是钥匙?”
张伟把门关好,才从兜里掏出钥匙和批条,放到饭桌上。
张鸣眼睛一下瞪圆:“真成了?”
张晓也凑过来,声音都轻了:
“咱家以后真有另一间屋了?”
张建国拿起批条看了又看,手指在红章上停了半天,才连连说:“好,好啊。”
刘桂兰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著棒子麵。她看了一眼钥匙,又看了一眼张伟,嘴上却说:
“瞧你们一个个没出息,一间破北屋,高兴成这样。”
张鸣立刻道:“妈,那可不是破屋!那是屋!能睡人的屋!”
张晓也赶紧道:“哥,以后我能不能在那边放个小箱子?我不占大地方,就放我的头绳和本子。”
张鸣急了:“凭啥你先占?我跟哥挤这么多年,天天被他踢。”
张伟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踢你了?”
张鸣理直气壮:“你睡著了不知道!上回我差点掉炕底下。”
张晓撇嘴:“那你睡相也不好,你还磨牙。”
“我那是冷。”
“你夏天也磨。”
兄妹俩吵起来,屋里的气氛一下鬆了。
刘桂兰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隨即又压住:
“都別爭。北屋先收拾出来,谁住以后再说。
屋顶漏不漏、窗户透不透风还不知道呢。”
张建国点头道:
“你妈说得对。先修窗,补门缝,炕也得看看能不能烧。
还有,院里眼红的人不少,东西別乱搬,別给人留下话柄。”
张伟把批条重新折好后说,
“爸,明天我去看看屋里情况。
能自己修的自己修,修不了再找人。
钥匙我先收著,交接没办完之前,不让外人进去。”
张建国看著他,心里踏实不少。
这个家,张伟是真的能顶事了。
晚饭是棒子麵窝头配咸菜,刘桂兰还特意熬了一锅稀糊糊。
张鸣咬著窝头,忽然想起什么。
“哥,你不是还要唱那个《歌唱祖国》吗?你要是去区里唱,是不是能上台?”
张晓眼睛一亮:
“哥会唱歌?我怎么没听过?”
张伟夹了一筷子咸菜:“粮店內部还要先听,不一定能选上。”
张鸣立刻拍桌:“那不行!我哥都能弄来房子,唱歌还能输?”
张建国咳了一声:“房子是组织照顾,別瞎说。”
张鸣赶紧改口:“那我哥办事稳,唱歌肯定也稳。”
刘桂兰瞥了张伟一眼:“你小时候嗓子倒是亮,就是別扯著嗓子喊,喊劈了人家笑话。”
张晓来了劲:“哥,你唱一句唄。”
张伟摇头:“吃饭呢,唱什么。”
张鸣不依:“就一句!不唱我今晚还跟你挤,故意磨牙。”
张伟被他逗笑了,放下筷子,低声起了个头。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是多么嘹亮……”
声音不算特別高,却稳,字也清楚。
张建国听著听著,筷子慢慢停了。
刘桂兰也没再说话。
等张伟唱完两句,张晓小声跟了一句,张鸣也扯著嗓子加入,结果一开口就跑了调。
刘桂兰立刻嫌弃:“你別唱了,跟拉锯似的。”
张鸣不服:“我这是没准备好。”
张建国难得笑了:
“要唱就好好唱。联欢会不是耍贫嘴,是代表单位,代表工人和粮店职工的精神面貌。”
张伟顺势说道:
“那这几天晚上咱们就练两遍。
晓晓声音细,跟后面。
张鸣少喊,別抢拍。
爸要是愿意,也能帮我听听节奏。”
张鸣立刻道:“那妈呢?”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刘桂兰把碗一收:“我不唱,我还得洗碗。”
张伟没有逼她,只笑著道:“您不唱也行,您当评委。谁跑调,您骂谁。”
刘桂兰哼了一声:“那张鸣第一个挨骂。”
张鸣一脸委屈:“我还没开始呢!”
这顿饭吃得比前几日轻快不少。
可到了夜里,等孩子们睡下,刘桂兰却一个人坐在炕沿边,半天没动。
张伟半梦半醒间,
看见她悄悄打开里屋的小木箱,
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针线包。
针线包边角已经磨白,上面绣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红花。
刘桂兰摸著那朵红花,眼神有些发怔。
张伟没有出声。
他知道,那大概是她从娘家带出来的东西。
嘴上说不回去,心里却早就乱了。
第二天一早,张伟起来时,桌上多了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著两块窝头干、一点咸菜,还有几根缝衣针。
刘桂兰在灶台边揉面,见他看见了,立刻说道:
“別误会,周日要是真去打听,总不能空著手。东西不值钱,拿著也不丟人。”
张伟笑了笑:“知道了,妈。”
刘桂兰瞪他:“笑什么?”
“没什么。”张伟把布包收好,
“就是觉得,有您在,咱家这日子就散不了。”
刘桂兰嘴上骂了一句:“少给我灌迷魂汤。”
可她转过身时,眼眶已经红了。
张伟把钥匙、批条和小布包一併放进柜子里。
分房的事有了眉目,联欢会的路也开了头,
母亲娘家的旧结,也终於露出了线头。
接下来,就看周日这一趟,
能不能把多年没说出口的话,慢慢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