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將粮袋搬进屋里以后,张家谁都没敢大声说话。
待大家缓过劲后,张伟把帘子放下,低声道:
“嗯嗯。今晚的事,谁问都別说。
就说大伯带了点乡下东西,咱家帮著收拾。”
张晓站在炕边,眼睛还红著。
“哥,你们真没受伤?”
张伟笑了一下:“真没有。”
刘桂兰有点不信,
拉著张建国的袖子看,
又让张伟转过身去。
她看完张伟,又去看张建海,
直到確认三个人身上没有啥伤口或者破皮,
才鬆了一口气。
“人回来就好。”她声音很低地说著。
张建国点了点菸,嘴上还说道:
“嗯,还算顺利。”
可火柴划了两下都没点著。
第三下的时候,总算点著了,
烟锅刚凑过去,
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刘桂兰看见了,心里这时候也晓得什么意思了。
她没有追问,只把水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先喝口热水。”
张建国沉默片刻,把烟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
张伟也看在眼里,也没拆穿父亲。
今晚那条黑巷子,换成谁都得后怕。
若不是赶得及时,张建海和粮袋都可能出事。
张建国嘴上稳,心里未必不怕。
张建海坐在凳子上,手还在轻轻抖。
他盯著屋角的粮袋,过了半晌,才哑著嗓子说道,
“建国,伟子,这粮……我都不知道该咋说。”
张建国摆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个。”
刘桂兰起身,把旧布掀开一点,开始盘粮。
几袋粮不算精细,都能顶饿。
玉米面、高粱米、红薯干,还有张建国零散换回来的一点杂粮。
加上家里原先省下的一些红薯干和粗粮,勉强能凑出一份能带回高谷村的口粮。
张建国看了一会儿,开口道:
“大哥,明天你带五十斤玉米面,再带五十斤红薯和红薯干。
高粱米先留一点,回头我再想法子给爹娘送。”
张建海立刻摇头。
“不行,太多了。你们家也有孩子,伟子刚上班,家里处处都用粮。我带个二三十斤就够。”
张建国看著他,急忙说道,
“够什么?
高谷村那边是几张嘴啊?
爹娘能不能吃上?
孩子们能不能吃上啊?
你带二三十斤回去,路上辛苦一趟,也撑不了几天。”
张建海急道:
“可你们城里也紧啊。”
刘桂兰也接过话:
“大哥,你別推。城里紧归紧,总还有定量。爹娘在乡下,真要断了粮,那才是要命的事。”
她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没多久,
她拿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装著昨晚切下来的肉乾,
还有一小包盐和一小罐咸菜。
“这个也带上。肉乾別让孩子们一口气吃了,
给爹娘煮粥的时候切一点进去。
盐也別省太过,老人没力气,光吃没味儿的东西也撑不住。”
张建海看著那几个小包,眼圈又红了不少。
“桂兰,你这……”
刘桂兰把包塞进粮袋旁边。
“大哥,別说客气话。我嫁进张家,爹娘也是我爹娘。以前没本事也就算了,现在能凑一点是一点。”
张伟也说道:“大伯,你先把这批带回去。
后面我们再想办法。
路上別露出来,粮袋外面用旧布包住,別让人看出是新换的粮。”
张建海点头,嗓子发堵:“我记著。”
张鸣站在一边,忽然问:“大伯,我能不能把我的红薯干也给爷爷奶奶?”
刘桂兰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训斥他。
“你有这份心就行。真要给,也得收拾好,別弄脏了。”
张晓也赶紧说:“我也有。”
张伟摸了摸她的头:“先睡觉,明早再帮大伯收拾。”
这一夜,张家很晚才睡。
粮袋被搬到厨房角落,用旧布严严实实盖住。
刘桂兰又在上面放了两个破筐,乍一看像是堆杂物。
张鸣睡前还偷偷起来看了一眼门閂,
被张伟发现后,才老老实实回炕上躺下。
第二天,张伟照常去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昨晚折腾到后半夜,他睡得不多,可到单位后,
还是先把困意收住。
毕竟,他这齣纳岗位可不能带著困意上班。
他打开现金匣,核对结存,
又把前厅交来的票据、存根、发票按日期摆好。
算盘珠子一响,他心绪也跟著稳下来。
孙桂芬过来时,看他眼底有点青,
问了一句:“昨晚没睡好?”
张伟笑道:“家里来了亲戚,睡晚了点。”
孙桂芬没多问,只把两张单据递给他。
“这两张先核一下,章和签字都有。你看完再入帐。”
“好。”
张伟一张张看过去,
確认金额、日期、经手人都对得上,
才按手续登记。
快到中午,高强从外头回来,路过办公室时敲了敲门。
“张伟,来一下。”
张伟放下笔,跟著去了高强的办公室。
高强把帽子摘下,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才说道:
“前院北屋那事,有初步消息了。”
张伟心里一动,却没有急著问,只站直了些。
“高主任,您说。”
高强看他这反应,心里倒是满意。
年轻人听见房子还能压得住,不容易。
“我去街道房管口问过。你家人口多,確实符合反映困难的情况。
前院北屋目前空著,原则上可以考虑调剂给你们家,但还得走手续。
本人要去街道填申请,院里情况也要有人说明。”
张伟心中一喜。
这事要是真成,张家日子就能宽鬆不少。
张鸣和张晓不用再挤得那么厉害,
家里来个亲戚也不至於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不过他没有表现得太过,平静地说道:
“谢谢高副主任。手续我会按要求办,材料也会如实写。”
高强点头道:
“別高兴太早。院里那边可能有人有想法,你要有心理准备。”
张伟说道:“我明白。”
高强又道:“还有联欢会。你报了《歌唱祖国》,这事周主任跟我说了。
別以为报了就能去区里,咱们粮店內部要先听一遍,系统里还要筛选。
唱得好,才有资格代表粮店去区里。知道吧!”
张伟点头道:
“既然是代表咱粮店,我肯定认真准备。”
“这话说对咯。”高强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最近表现不错,別在这种事上掉链子。”
“不会。”
从高强办公室出来,困意消散了不少,张伟心里终於有了点亢奋。
住房有进展,联欢会也有机会。
可这种高兴只停了一会儿,很快又被家里的事压下去。
粮要送回高谷村,手续要办,节目要练,单位工作还不能出错。
每一样都不能乱。
午休时,他在帐本背面的草纸上简单列了当前手头上的几件事。
写完,他又把纸折好塞进本子里。
这可不能让別人看见。
下午下班,张伟回到四合院时,张建海已经把粮袋分装好了。
刘桂兰用旧衣服和破布把袋口包得严实,又拿麻绳绕了两圈。
张建国坐在旁边,看著大哥一遍遍试肩。
“明天一早走?”
张建海点头:“天不亮就走。赶早出城,人少。”
张伟说道:“大伯,別一个人硬扛。
能搭牛车就搭牛车,別省那点力气。粮袋外面看著旧点,別跟人说有多少。”
“我知道。”
张建海笑了笑:“你们放心,我乡下人,走路背东西的力气还是有的。”
刘桂兰把咸菜小包又塞紧了些。
“到家给爹娘说,別省得太狠。吃到肚子里才是粮。”
张建海点头:“我一定带到。”
晚饭前,张晓帮刘桂兰洗碗,忽然小声问了一句:
“妈,咱们怎么从没去过姥姥家?”
屋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刘桂兰手上的动作明显停住。
张晓还没察觉,继续说道:
“大伯都来看咱们了,那姥姥姥爷是不是也会想你?”
刘桂兰脸色微变,低头继续洗碗。
“孩子家的,问这些干什么。”
张晓被她的语气嚇了一下,赶紧闭嘴。
张伟却注意到了,母亲的反应有点不对。
这些年家里很少提刘桂兰娘家。
张伟以前只当是离得远、日子难,没机会走动。
现在看来,恐怕不只是远。
饭桌上,气氛原本还算平稳。
张建海明早要走,
张建国让刘桂兰多盛了一碗糊糊,
又把最后一点咸鱼热了热。
张鸣和张晓都很懂事,没有爭著要吃。
吃到一半,张建国忽然看了刘桂兰一眼。
“桂兰,大哥这趟来,我想起一件事。”
刘桂兰低著头:“什么事?”
张建国慢慢说道:
“高谷村那边,爹娘再难,终究还有大哥守著。
可你娘家那边,这么多年没走动了。
你也该回去看看你爹娘。”
筷子“啪”的一声落在桌上。
刘桂兰的脸一下白了。
张鸣嚇了一跳,张晓也愣住。
张伟抬头看向母亲。
刘桂兰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紧: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张建国嘆了口气:“都这么多年了。当年的事……”
“別提当年。”
刘桂兰猛地站起来,像是被什么刺到了。
她平时再护短、再急,也很少在饭桌上这样失態。
“我当年怎么了?我不愿意嫁给那个连面都没见过几回的人,有错吗?
他们非要让我认那门娃娃亲,我不肯,就说我不孝,说我丟人。
是,我跟你走了,我认。
可这些年,他们有谁来问过我一句?”
刘桂兰几句话一出,屋里没人说话。
张建海端著碗,也不敢插嘴。
张建国也默默放下筷子。
刘桂兰眼圈红了,却强忍著不让眼泪掉下来。
“现在你让我回去看?我怎么回?
回去听他们再骂一遍?
还是看他们把门一关,说没我这个闺女?”
说完,她转身进了厨房。
帘子一晃,隔开了她的背影。
张晓呆呆坐在凳子上,小声道:
“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张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厨房,又看了看沉默的父亲。
张建国坐在那里,筷子放在碗边,半天没动。
张伟这才明白。
母亲刘桂兰当年不是简单远嫁,
而是因为不愿接受家里安排的娃娃亲,
选择跟张建国离开。
也正因为这件事,她和娘家断了往来。
这么多年不提,不是忘了。
是伤口一直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