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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话音刚落，张建海背著粮袋，脚下顿时停住。
巷口两道人影一左一右挡住去路，身后又有脚步声靠近。
三个人把他夹在中间，没大声喊，也没立刻扑上来，可那架势已经很明白。
看来，这是劫道的。
张建海喉咙发紧，肩上的粮袋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手里握著木棍，指节都发白了。
为首那个瘦高个往前走了半步，脸上带著阴笑。
“老哥，背这么沉，走夜路多累啊。把袋子放下，咱们帮你分担分担。”
旁边一个矮些的男人低声道：“別废话，赶紧拿了走。”
第三个人却明显有点慌，时不时往巷子外头看。
“老张，快点。別真把人招来。”
为首那个被叫老张的男人瞪了他一眼。
“老钱，你怕什么？这地方晚上谁来？”
另一个捂著肚子的人咬牙道：“我家都断顿了，別磨蹭，拿到粮就走。”
这人是老刘。
三个人一看就不是正经买卖人，衣服旧得发黑，眼神却都盯在粮袋上。
尤其是老刘，那眼神不是贪，而是饿急了的狠。
张建海咽了口唾沫，往后退半步，背靠墙根。
“几位兄弟，袋子里没啥好东西，就是点红薯干和棒子麵。家里老人孩子等著吃，给条路。”
老张冷笑道：
“谁家没老人孩子？你有粮，你就比我们强。”
他说著，伸手就要去拽麻绳。
张建海猛地用木棍一挡。
“別动！”
这一声不大，却带著拼命的劲。
老张脸色一下变了：“还挺横。”
张建海不是不怕。
他怕得后背全是冷汗，腿也发软。
可一想到高谷村里那口空了的粮缸，
想到爹娘把饭互相往对方碗里推，
想到家里几个孩子眼巴巴看著锅底，他就没法把这袋粮放下。
这不是一袋普通粮食。
这是老人能不能多撑几天的希望，是孩子肚子里能不能有口热乎饭的指望。
他把粮袋往墙角一靠，整个人挡在前头。
“要钱没有。要粮，也没有。”
老钱脸色更白，低声劝：“老张，要不算了？这人看著不像好惹的。”
老刘却急了：“算什么算？我家都两天没下正经粮了！”
老张从怀里摸出一把旧菜刀，刀口不亮，却足够嚇人。
“老哥，我劝你识相点。粮留下，人走。真要动手，伤著谁都不好看。”
张建海看著那把菜刀，手心全是汗。
可他还是没让。
就在老张往前逼近时，巷子后头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把刀放下！”
老张猛地回头。
张伟和张建国已经赶到。
张建国看见大哥被三个人堵在墙边，
粮袋被压在身后，那一瞬间眼神冷得嚇人。
他没有喊，也没有衝动乱扑，只把手里的小粮袋放到墙边，往前迈了一步。
“拿刀劫道，你们胆子不小。”
老张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张伟，脸上凶劲更重。
“少管閒事！”
张伟没有废话。
他刚才离得还远时，就看见老张手里有刀。
真要硬冲，最容易伤到张建海。
所以他弯腰摸了一块碎砖，趁老张转头的一瞬间，手腕一甩。
碎砖“啪”的一下砸在老张握刀的手腕上。
老张疼得一缩，菜刀没拿稳，刀口偏了半寸。
张建国立刻衝上去，一脚踩住老张往前迈的脚背，肩膀一撞，把人撞得踉蹌后退。
张伟紧跟著上前，一脚踢在菜刀背上。
此时，菜刀也“噹啷”一声掉到墙边。
老刘见状，红著眼衝上来想抢粮袋，嘴里喊著：
“粮是我的！”
张伟侧身避开，抓住他的胳膊往外一带，
顺势按住肩膀，把人压到墙上。
“別动！”张伟低声说道。
老刘挣扎了两下，没挣开，脸色又灰又急。
老钱本来就胆小，一见刀掉了，转身就想跑。
张建国伸手抓住他的后领，往后一拽。
老钱脚下打滑，直接摔在地上，连声喊：
“別打別打！我没动刀！我就是跟著来的！”
老张却还不服。
他手腕疼得直抖，嘴里却骂：“你们敢动我？知道我跟谁混的吗？”
张伟冷眼看著他：“你都拿刀劫道了，还指望別人怕你？”
老张还想扑上来。
张建国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推到墙边，声音压得很低。
“再动一下，我就把你送到治安那儿，让他们问你跟谁混。”
这句话比拳头管用。
老张脸色一僵。
老钱已经嚇得快哭了：
“別送治安，別送治安。我就是饿糊涂了，真没想伤人。”
老刘捂著被张伟压疼的肩膀，沉默著不说话，只是眼睛一直往粮袋上看。
张伟看出来了。
这三个人不完全一样。
老张最凶，是带头抢的，
老钱胆小，属於跟著壮胆，
老刘是真饿急了，眼里除了粮，几乎看不见別的。
这个年月谁家不难？
张家为了这点粮，冒了多大的风险。
高谷村的老人孩子也等著救命。
张建海这时才缓过一口气。
他把粮袋抱得更紧，声音发颤：“建国，伟子，你们没事吧？”
张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怒气这才明显压下去几分。
“大哥，你伤著没有？”
“没有，就是……就是嚇了一跳。”
张建海嘴上说没事，手却还在抖。
张伟捡起地上的麻绳，把老钱和老刘先捆住。
老张还想挣，张建国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想再吃苦头，可以试试。”
老张咬了咬牙，最终没敢再动。
张伟没有下重手。
他只是把三个人的手腕用麻绳和腰带分別捆住，又把菜刀踢到远处。
张建国看著老张，眼里仍有怒火。
自己大哥差点被劫，要说不想揍人，那是假的。
可他到底是个稳重人。
他伸手按住张伟的肩膀，低声道：“人交给治安，咱们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张伟点头：“我知道。”
老钱一听，脸都白了。
“別，別送治安。我家里还有孩子，我就是一时糊涂。”
张伟看了他一眼：“你有孩子，別人没有？你们抢粮的时候，想过这袋粮是给谁吃的吗？”
老钱张著嘴，说不出话。
老刘坐在地上，低声说：“我家真没粮了。”
张建海听见这话，心里有一瞬间动摇。
可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粮袋，又想到高谷村的爹娘，终究没有开口。
张伟淡淡道：“没粮可以想办法，不能拿刀抢。今天放了你们，明天你们还敢抢別人。”
老张冷哼：“少装好人，你们半夜背著粮，也不是什么乾净路数。”
这话一出，巷子里静了一下。
张建国脸色沉下来。
张伟却没有被他带节奏。
“你拿刀劫道，这事现在就摆在这儿。我们东西怎么来的，还轮不到你一个劫道的审。”
老张被堵得脸色难看。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晃过墙角。
“谁在那边？”
张伟心里一紧。
张建国也立刻看向他。
如果是普通人还好，要是巡逻治安，粮袋的事就不好解释。
可眼下三个人持刀劫道，人也已经捆住。真要丟下他们，后患更大。
张伟低声道：“爸，把粮袋盖好。”
张建国立刻把旧布往粮袋上一盖，又让张建海往后站。
两个戴袖章的治安人员从巷口走了过来，手电光一扫
看见地上捆著三个人，还有墙边那把菜刀，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回事？”
张伟上前一步，没有报姓名，只说道：
“这几个人拿刀劫道。我们路过，看见他们围著人抢东西，就把刀打掉了。”
老钱立刻喊：“同志，我没拿刀，是老张拿的！”
老张骂道：“你闭嘴！”
治安人员脸色一沉：“还挺热闹。刀是谁的？”
张建国指了指老张：“他拿的，刀在墙边。”
一个治安人员上前捡起菜刀，又看了看三个人被捆住的手。
“你们倒是有点能耐。”
张伟没有接话。
另一个治安人员问：“被抢的人呢？”
张建海硬著头皮站出来，压著声音道：“是我。他们堵著我要抢东西。”
治安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用旧布盖住的粮袋。
张建海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张伟立刻说道：“家里亲戚捎的红薯干和粗粮，夜里赶路怕被人看见，没想到还是遇上这几个。”
治安人员听了之后，皱了皱眉，但没有深问。
在这年月，夜里背粮走亲戚不稀奇。
真正要紧的是，有人拿刀劫道。
“行，你们先走吧。以后別走这种黑巷子。人我们带回去问。”
张建国点头：“麻烦同志。”
老张还想说什么，被治安人员一把拽起来。
“拿刀抢人，还有理了？回去慢慢说！”
老钱哭丧著脸：“同志，我真没动刀。”
老刘低著头，一句话不说。
三个人被带走后，巷子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张建海像是一下卸了力，差点坐到地上。
张建国扶住他：“大哥，还能走吗？”
张建海点头：“能，能走。粮还在就行。”
张伟低声道：“不能在这久留。治安刚走，附近可能有人看热闹。咱们赶紧回。”
三人重新背起粮。
这一次，他们不再分太远，张建国在前，张建海居中，张伟压后。
巷子里每一点动静，都让三人下意识回头。
好在后半路没再出事。
快到四合院时，张伟让大家停了一下，
把粮袋外头的旧布又重新盖严，麻绳也藏到內侧。
“进院別说话。”
张建国点点头。
夜已经很深，四合院里大多数灯都灭了。
张家门口却还透著一点昏黄的光。
张鸣果然守在门边，听见外头轻轻敲门，
先压低声音问：“谁？”
张伟轻声道：“是我。”
门立刻开了一条缝。
张鸣看见三人都回来了，眼睛一下亮了，却还是懂事地没喊出声。
“妈，爸和哥回来了！”
刘桂兰几乎是从里屋衝出来的。
她眼圈发红，显然一直没睡。
第一眼，她没看粮袋，而是先抓住张建国的胳膊，又看张伟，再看张建海。
“伤著没有？有没有哪儿破了？说话啊！”
张建国低声道：“没事。”
张伟也说道：“妈，我们都没伤。”
张建海勉强笑了笑：“就是嚇了一跳。”
刘桂兰这才注意到几袋粮，先是一喜，隨后脸色又沉下来。
“粮重要，人更重要。真要出了事，粮再多有什么用？”
张建国沉默片刻，只说：“高谷村那边等不起。”
刘桂兰一下没了话。
她当然知道等不起。
她只是怕。
怕到现在手还在抖。
张晓从里屋探出头，小声问：“哥，真的没事吗？”
张伟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没事。你看哥不是好好的？”
张晓这才鬆了口气。
张鸣帮著把门閂插好，又跑回来帮忙抬粮袋。
几袋粮被放到屋角，旧布揭开一点，露出里面的棒子麵、高粱米和红薯干。
昏黄的煤油灯下，那些粗粮看著粗糙，却让所有人心里都踏实了一瞬。
张建海坐在凳子上，后怕劲终於上来，手抖得连水碗都端不稳。
“刚才那几个人要是真把粮抢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见爹娘。”
刘桂兰给他倒了碗热水：
“大哥，先喝口水压压惊。粮回来了，人也回来了，这就好。”
张建国站在屋角，看著那几袋粮，脸上没有多少喜色，反而更沉。
张伟也一样。
这些粮能救急，能让高谷村的爷爷奶奶和孩子们多撑一阵。
可这只是暂时的。
灾荒没过去，乡下真正的难关也远没结束。
他看著粮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著下一步了。
怎么把粮稳妥送回高谷村，不让四合院的人起疑。
这一夜，张家终於有了粮。
但是，真正难走的路，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