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瘦高男人,就是这条道里边,外號“老九”的人
只见他此时,手里的短刀往前压了半寸。
刀不长,却足够让院子里的气氛一下变冷。
门口两个小弟堵著退路,瘦高男人站在张伟身后,
墙角那人也停下搬粮的动作,眼睛直勾勾盯著张伟脚边的布包。
就是里边的白面和猪肉的包。
在这年月,这些东西就足够让人红眼。
老九脸上还带著笑,可那笑已经没了半点和气。
“兄弟,別怪我不讲情面咯。
你一个人带著这么好的货进来,本来就不合適。
东西留下,我让你拿点粗粮走,也算给你条路。”
张伟听完后,脸上的神情倒是没慌。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老九的手腕。
“你们做这个买卖,就是这么讲规矩的?”
老九笑了笑,回道:
“规矩?这世道里边,谁手里有东西,谁就有规矩。”
张伟点点头,嘴角笑了一下。
“好!那我明白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往侧前方迈了半步。
老九本来以为他要后退,没想到张伟反而贴近。
短刀还没完全伸出去的时候,手腕就被张伟一把扣住。
张伟没有硬掰刀刃,而是顺著老九手腕往下一压,脚下一绊,
另一只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推。
隨著这一推,附近的破桌子“哐当”一声歪了半边。
老九手腕吃痛,短刀差点脱手。
张伟借著桌子挡住左侧小弟的视线,手腕一翻,
直接把刀柄夺了过来,反手抵在老九手背上。
这一套动作下来不花哨,也不嚇人,
这下子,反倒是老九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他没想到张伟这个长得还有点学生样的人,居然还有这手法?
门口两个小弟刚要上前,张伟已经把老九往桌边一按。
“別动!”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几个人脚步停住。
老九的手被压在桌角,疼得脸色发白。
刀柄抵著他的腕骨,虽然不是刀刃,
可只要张伟再用点力,他这只手今晚就別想好好使。
瘦高男人脸色变了:“你给我,鬆开九哥!”
张伟看都没看他。
“刚才你们说,谁手里有东西,谁就有规矩。现在刀在我手里,你们是不是该听我说两句?”
老九没有立刻求饶。
他到底是在这种地方混的人,还是有点子狠劲的,
反倒是先看了一眼门口两个小弟,
又看了看张伟手里的刀和自己被压住的手腕。
看来,这硬来是不行的。
可这院子太窄,粮袋、破桌、墙角都挡著。
真要一拥而上,自己第一个吃亏。
更何况张伟刚才那一下,明显不是那种没见过场面的雏儿。
老九深吸了口气,脸上的凶劲慢慢收了些,挤出一丝微笑对著张伟说道。
“兄弟,手上有点本事啊。”
张伟淡淡道:“本事不多,但足够能自保。”
老九扯了扯嘴角,换了语气道:
“误会,都是误会。手下人见了好货眼热,我也就是试试你胆子。”
张伟手上又压了一点。
老九疼得眼角一跳,赶紧说道:
“行行行,不试了。谈生意,咱们接著谈生意。”
张伟这才鬆了些力,但没有把刀还回去。
“把粮摆出来。”
老九看向手下,声音沉了些说:
“还愣著干什么?搬粮啊。”
几个小弟互相看了看,只能转身去墙角搬麻袋。
老九站直身子,揉了揉手腕
脸上还保持著笑,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忌惮。
“兄弟,刚才那事算我不对。你要粗粮,我给你凑,你要啥都有。”
张伟笑著说,
“早点这样子,何必刚才那一出呢?”
“我要能扛饿的,不要掺沙子的,不要发霉的。”
老九笑道:“这点规矩我还是有的。真给你坏粮,以后谁还敢找我?”
张伟看著他:“哼!你刚才还准备黑吃黑。”
老九脸上的笑一滯,隨即乾咳一声。
“嗯,这……这不是没成嘛。”
张伟没有继续接他的玩笑。
很快,几袋粗粮被搬到院中。
老九让人打开袋口。
张伟又闻了闻,没有发现明显问题。
老九在旁边说道:
“这些都是能吃的。你那白面和肉,我要了。
粗粮给你凑一担,外加几斤红薯干。要是觉得不够,我再添点钱票。”
张伟摇头道:
“钱票我不缺。多添粮。”
“兄弟,这粗粮现在也难弄。”
“那就少说废话。”张伟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不想换,我带东西走。”
这时,老九眼角抽了抽。
他当然不想让张伟走。
白面和猪肉太稀缺了,尤其是十来斤猪肉,转手能换出不少东西。
今晚真放走,他自己都得后悔。
“行!”老九咬了咬牙,
“棒子麵三十五斤,高粱米十五斤,红薯干二十斤,再添两斤乾菜,你那白面和肉留下。”
张伟没立刻答应。
老九看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再多我也不好交代!你也知道,现在不是有钱就能拿到粮。”
这话倒是真的。
张伟心里算了算,这些粗粮足够高谷村那边缓一阵。
东西太多也不好背,容易引人注目。
“可以。”张伟说道,
“袋子重新扎紧,分成两包。太大不好走。”
老九眼神一动。
“你外头还有人?”
张伟看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一个人敢带这些货进来?”
老九沉默了一下,笑意又重新掛上脸。
“兄弟谨慎。”
张伟没理会这句奉承,只把布包里的白面和猪肉拿了出来。
量不夸张,却足以让院子里的几个人眼睛发直。
猪肉用油纸和旧布裹著,打开一角,红白分明。
白面袋子不大,可在灯影下白得扎眼。
老九伸手想接。
张伟把短刀往桌上一放,却没有推远。
“先扎粮。”
老九看著桌上的刀,又看了看张伟,
最后还是挥手:“扎。”
几个小弟不敢再耍花样,老老实实把棒子麵、高粱米和红薯干分成两包。
麻绳捆了两道,又用旧布盖了一层。
张伟亲自检查过,才把白面和猪肉推过去。
老九接过东西,脸上的笑终於真了点。
“兄弟,以后有货,还可以找我。今天这事,算不打不相识。”
张伟把短刀往桌上一推。
“看你规矩不规矩。”
老九接住刀,眼神微微一沉,隨即笑了。
“规矩,往后肯定规矩。”
张伟没有再说废话,提起其中一包粮,往门口走去。
门口两个小弟下意识让开。
张伟走出院门时,没有回头,
只淡淡说了一句:“今晚的事,最好到此为止。”
老九站在院里,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瘦高男人凑过来,低声问:
“九哥,就这么让他走?那小子带著这么多粮,外头肯定还有人。要不要跟上去看看?”
老九揉了揉还有些发疼的手腕,眼神露出一丝厉色。
“远远看一眼,別靠太近。”
瘦高男人问:“要不要……”
老九瞪了他一眼:
“你没看见那小子手多快?真逼急了,咱们未必占便宜,先摸摸路,別乱动。”
瘦高男人这才点头,
朝门口两个小弟使了个眼色。
张伟提著粮袋回到约定的墙根时,
张建国还没回来。
他把粮袋放在暗处,站在墙边等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张建国从另一边走来,
肩上也背著个小袋子,脸色不太好看。
“爸。”
张建国一看见张伟,明显鬆了口气。
“你没事吧?”
“没事。”
张建国看了看他脚边的粮袋,眼神一变。
“你换到这么多?”
张伟点头:“碰到一个手里有粗粮的,拿东西换的。”
张建国眉头皱了起来:“什么东西?”
张伟说道:“白面和肉。”
张建国眼神更深。
他当然知道家里没有那么多白面和肉。
当然,这里可不是继续追问的地方。
周围人影晃动,说错一句话都可能招麻烦。
张建国只看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道:“先回去,回家再说。”
张伟点了点头。
张建国把自己背的小袋子放下,声音有些疲惫。
“我问了一圈,粮食少得可怜。
要么价高得离谱,
要么只要肉票、布票,不收钱。
我手里攥著钱,最后就换了这么点红薯干和高粱米。”
他的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沉重。
一个在轧钢厂干了大半辈子的男人,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钱不一定能换来粮。
家里老人挨饿的时候,兜里有钱都不踏实。
张伟把两包粮重新分了分。
“大包让大伯先背出去。咱们再分小包走。”
张建国点头:“走。”
父子俩把粮带到外围。
张建海看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
“换到了?”
张建国压低声音:“换到了,別在这说,大哥!
你先背这一包走,往大路那边绕。我们后头跟上。”
张建海一看那沉甸甸的粮袋,眼睛都红了。
“这么多?”
张伟说道:“大伯,別停。麻绳勒肩,你就换换边,但別在人多的地方歇。过了前头那条巷子,上大路再缓。”
张建海点头,弯腰把粮袋背起来。
粮袋压上肩的那一刻,他身子明显沉了一下。
麻绳勒进旧棉袄里,疼得他吸了口气,可他硬是没喊。
“我先走。你们也快点。”
张建国想帮他抬一段,被张建海拦住。
“不用。我是庄稼人,这点还背得动。”
他说完,咬著牙往前走。
张建国看著大哥的背影,心里发紧。
张伟低声道:“爸,咱们慢一步,別三个人扎堆。”
张建国点头:“听你的。”
两人把剩下的粮分好,一前一后离开。
张建海走在最前头。
巷子黑,路也不平。
他背著粮袋,肩膀被麻绳勒得越来越疼,
额头上冒出汗,却不敢停太久。
“再走几步就上大路。”
他小声念叨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上了大路就好了。再走几步。”
粮袋里是棒子麵和红薯干。
这些东西在城里算不上好粮,可在高谷村,能救命。
一想到爹娘能多吃几顿,他脚下又多了点力气。
可走到一处偏僻巷口时,张建海忽然停住。
前头太黑了,巷口两侧的墙影压下来,像一张张不开的口子。
他刚想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右边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鞋底踩到碎瓦片。
张建海心里一紧,手下意识握住肩上的木棍。
只要过了这条巷子,就是大路。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巷口慢慢多出两道人影。
其中一个压低嗓子说道:
“老哥,背这么沉,走夜路不安全吧?”
张建海的手指瞬间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