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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和张建国站在黑市的人群边缘，没有马上往里挤。
虽然黑市这地方看著不大，可是人却是一点儿也不少。
像什么在墙根下、破门边、废木料堆旁，都有人低著头交流著。
张建国扫了两眼，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世面，可这种地方他还是来得少。
这里的人手里抱著布袋，眼睛却一直警惕地往四周扫视，
在这种地方，没找到好的交易对手方前，谁也不敢全信谁。
张伟低声道：“爸，咱们不能一直站一块儿。两个人目標太显眼。”
张建国看向他：“你想分头行动？”
“嗯。”张伟声音很低地回道，
“您先往左边看看，问问有没有像棒子麵等粗粮。別急著买，先摸摸情况。我往右边转一圈。”
张建国皱眉：“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张伟说道：“就在这片就行，不走远。咱们约个时间，不管换没换到，都回来碰头。”
张建国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张伟说得有道理。
父子俩一起行动，不管什么方法，都显眼。
分开看，反倒能多探几处。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截旧筷子，借著远处昏黄的灯影，在墙根处比了比划。
“你看这月影，现在落到墙缝这儿。
等后边稍微黑一点，可能也就差不多一炷香多点的工夫。
到时候，不管买没买到，都回这儿集合，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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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点头道：“安全第一。要是看著不对，就直接退，不要硬谈。”
张建国看著儿子，眼里多了几分复杂。
这话本该是他这个当爹的叮嘱儿子，可现在倒像是儿子在提醒他。
“成，你也记住，別逞能，时机不对咱就跑！”
两人对视一眼后，隨即分开。
张建国往左边走去。
他第一家问的是一个蹲在墙边的中年男人。
布袋里露出点黄澄澄的东西，看著像玉米面。
张建国压低声音：“同志，棒子麵怎么换？”
那人抬头打量他一眼，没直接说价。
“你拿什么换？”
“钱，粮票也有一点。”
那人摇头，回道：
“钱不顶用，票也不够，要布票或者肉票。”
张建国心里一沉。
他手里攥著钱和几张粮票，可布票、肉票家里本来也紧。
真拿出来换，刘桂兰、孩子们后面怎么办？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
第二处是个老头，他面前摆著半袋红薯干，旁边还有一小捆乾菜。
老头手里捏著几张皱巴巴的钱，一遍遍数，又一遍遍摇头。
张建国问：“红薯干能不能换点？”
老头看他一眼：“换啥？”
“钱。”
老头嘆了口气道：“我要钱干什么？能吃吗？你要有布票，给点布票，我给你称几斤。”
张建国没说话。
等到了第三处就更离谱。
一小袋高粱米，对方开口就要两倍的票，还要添一张肥皂票。
张建国听完，拳头在袖子里握紧。
他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感觉到，钱在这里不一定好使。
最后，也是越往里问，他心里越沉。
另一边，张伟也在往右侧走。
他没有著急，而是脚步放慢，眼睛却一直在不同的人身上扫视著。
这里的东西杂得很。
有人拿旧书换红薯，说孩子饿得慌，书以后还能再借。
有人抱著一只缺了口的瓷碗，都想换半斤玉米面。
诸如此类的，等等……
就在角落里还有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数零钱，数了好几遍，又把手缩回袖子里，没捨得开口。
这场面，看来要比张建海昨晚说的那些话，更现实些。
张伟心里那点犹豫，慢慢压了下去。
高谷村要救急，靠一斤两斤粮不够。
可想换到足够的粗粮，光靠钱票不行。
张伟走过一个墙角时，忽然看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穿著旧棉袄，肩膀有些塌，正弯腰问一个摊主：
“玉米面还能便宜点吗？家里孩子多，真拿不出那么多票。”
摊主压低声音：“便宜不了。现在谁家不难？要就换，不要就走。”
那人沉默片刻，又问：“能不能拿点鞋底料抵一点？”
张伟脚步微微一顿。
那背影，像极了贾东旭。
有点疲惫，警惕，又带著点被生活压出来的低声下气。
看来……
张伟没有喊他名字。
这种地方，別说是不是认错人，
就算真是贾东旭，也不能隨便喊。
谁都不愿让院里人知道自己半夜来这里换粮。
张伟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往另一边走。
贾家的日子，確实比表面更难。
另一边，张建海也没閒著。
他守在约好的巷口外，肩上搭著旧扁担，手里握著一根木棍。
那木棍是路边隨手捡的，虽不粗，却足够让他心里有点底。
里面偶尔传来的爭吵声，他就下意识站直身子。
特別是有两次，有人抱著袋子匆匆从他身边走过，
他都把帽檐压低，不敢多看。
又听见远处有人咳嗽，他也立刻往墙边靠了靠。
老实人张建海心里还是直发紧。
他在高谷村过得再难，也没来过这种地方。
可一想到家里老爹老娘饿著，他又不敢走。
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念叨……
別出事，千万別出事。
张伟转了半圈，已经摸清楚大概情况。
普通粗粮有，但价高，且很多人不收钱，只要票，
甚至只要布票、肉票、肥皂票之类能换生活物资的东西。
大米白面极少，一露出来就会引人盯上。
肉更不用说，这种时候只要有肉，几乎能立刻换到东西。
问题是，肉也最危险。
张伟不想招眼，所以没在外头拿出来。
他走到一个角落，停在一个瘦高男人面前。
那人身前摆著半袋棒子麵，旁边还有一小堆红薯干。
东西不多，但品质比外面几处好。
张伟低声问：“粗粮怎么换？”
瘦高男人抬头看他：“你拿什么？”
张伟没有急著亮东西，只说道：“我想多换一点。棒子麵、高粱米、红薯干都行。”
瘦高男人眼神立刻警惕起来。
“多换点？你有多少票？”
张伟摇头：“票不多。”
“那你说什么多换？”瘦高男人没好气道，
“现在粮食不愁换，愁的是拿不出像样东西的人。”
张伟看了他一眼：“我要是有像样东西呢？”
瘦高男人神色一动。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往旁边扫了一眼。
“跟我来。”
张伟没有马上动。
“去哪？”
“外头不好说。”
瘦高男人压低声音，
“你要真有东西，就到后头小院谈。那里有粮。”
张伟心里警惕起来。
这种话听著像机会，也像坑一样。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你们有多少粗粮？”
瘦高男人盯著他：“看你拿得出多少东西。”
张伟想了想，手伸进旧布包里，
拿出一小袋白面，只露了半截袋口。
瘦高男人眼睛立刻变了。
白面？
这年头，白面比钱值钱多了。
他伸手刚想摸，张伟却把袋口收了回去。
“不在这儿看。”
瘦高男人咽了下口水，
他脸上的態度一下软了不少。
“兄弟，和气生財，你要粗粮，我们有，你要真带了好东西，肯定让你满意。”
张伟没被他这句话打动。
他低声道：“我只要粗粮，能扛饿的就行。剩下差价，用你们手里拿得出、我带得走的东西补。別拿虚的糊弄我。”
瘦高男人笑了笑：“懂行啊。”
张伟没笑。
“路怎么走？”
瘦高男人指了指侧边一条窄巷。
“就几步路。”
张伟朝约定的墙根方向看了一眼。
距离碰头还有些时间。
他心里飞快盘算。
跟过去，有风险。
不跟过去，今晚可能换不到足够的粮。
高谷村那边可是一点等不起，
张建国那边问了一圈，最后也没问出一个所以然来。
张伟赌了一把，决定跟。
但他没有完全靠近瘦高男人，而是保持半步距离，手始终压在布包上。
小巷很窄，两侧墙皮脱落，脚下有些潮。
走了不远，前头果然有个小院门。
张伟还没进门，就发现不对。
门后有影子。
不是一个人的影子，而是两个。
院门旁边地上有不少脚印，来回杂乱，像是经常有人进出。
墙角堆著几个麻袋，麻袋口扎得很紧，可其中一个边上漏了点高粱壳。
这地方有粮，但可能也有埋伏。
瘦高男人回头笑道：“进去吧，里面谈。”
张伟看了他一眼：“你们人不少啊。”
瘦高男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復。
“出来混口饭吃，谁不得有人搭把手？放心，都是讲规矩的。”
张伟没有揭穿，迈步进了院。
他刚进门，身后的院门就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吱呀”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张伟眼神一沉，却没有回头。
院子不大，正中摆著一张破桌子。
桌子后面坐著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脸上有一道浅疤，手里捏著半截菸捲。
旁边站著两个年轻人，门口还有刚才那两个影子。
墙角確实堆著粮袋，数量还不少。
疤脸男人抬头打量著张伟，笑了一下。
“听说兄弟手里有白面？”
张伟把布包放在桌边，没有完全鬆手。
“一小袋白面，还有十来斤猪肉。我不要钱，只换粗粮。”
疤脸男人眼神瞬间亮了。
周围几个人听了之后也明显动了心。
猪肉这两个字，比白面还要来得稀少。
瘦高男人忍不住往前半步。
疤脸男人抬手拦住他，脸上还带著笑。
“兄弟，东西先看看。”
张伟说道：“先说你们能出多少粮。”
疤脸男人呵呵一笑：“这么谨慎？”
“这些东西可不好来哦。”张伟说道，
“换粮是为了救急，不是来交朋友。”
疤脸男人点点头：“实在话，现在谁不是为了救急？”
他说著，往后一靠。
“这样吧，你把白面和肉都拿出来。棒子麵、高粱米、红薯干，我给你凑一包。要是觉得不够，再给你添点能带走的硬货。”
张伟看著他：“硬货？”
疤脸男人笑容更深。
“票不好带，钱不稳当。真有差价，给点金戒指、小黄鱼，也不是不行。看你想要什么。”
张伟心里一动，却没有露出来。
他本来就没指望对方会老老实实按价换粮。
对方主动提硬通货，说明这伙人手里不乾净，也说明他们想试探自己到底有多少东西。
“我说了，我只要粗粮。至於差价，你们看著补，但东西要乾净，我能带走。”
疤脸男人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兄弟，和气生財。你这个人，挺稳的，我还是挺喜欢的。”
他说完，给旁边年轻人递了个眼色。
那年轻人走向墙角，像是要去搬粮袋。
可张伟注意到，门口那两个人並没有放鬆，反而往中间靠了半步。
瘦高男人也站到了他身后侧面。
退路被堵了。
疤脸男人把菸捲按灭，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不过吧，在这世道，东西到了谁手里，才算谁的。”
张伟听后，身体没有动。
疤脸男人站起身，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在昏暗灯影下闪了一下。
“兄弟，把白面和肉留下。粮呢，我看你一个人也扛不动，就少拿点回去，大家都省事。”
门口的小弟堵住了院门。
瘦高男人也冷笑一声：“別不识抬举。能让你带点走，就算我们厚道。”
短刀往前压近了半寸。
张伟表面仍旧不动声色，手却已经慢慢鬆开布包，眼睛飞快扫过院子。
门口站著两人，桌边疤脸一个，左侧搬粮的一个，身后瘦高一个。
墙角麻袋挡著半截矮墙，右边屋檐下还有一根扁担。
出口只有门，或者翻墙。
看来……
这趟换粮，果然比想像中还危险。
不把这帮人搞定，
这一趟，算是出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