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张家屋里就没了往日那点轻鬆。
张建海坐在外间,
昨晚没怎么睡踏实。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把带来的布包重新整理了一遍。
乾菜、红薯干、几件换洗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东西。
张建国坐在桌边抽菸,眉头一直没鬆开。
刘桂兰把锅盖盖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建国,你昨晚说去换粮,不是隨口说的?”
张建国没有绕弯子:
“不是隨口啊。你看爹娘那边撑不住了,大哥都进城开口了,咱不能装听不见。”
刘桂兰声音压低:
“我没说不管爹娘。
可你们昨晚还说黑市风险大,
今天又要去?
你在轧钢厂,伟子在南锣鼓巷国营粮店上班,
一个出事,咱家怎么办?”
张建国沉默了一下。
“所以不能乱来。
伟子说了,先找熟人打听,实在不行再想別的。”
刘桂兰看向张伟:
“伟子,你也这么想?”
张伟点头道:“妈,粮店的帐、票、粮都要对得上,我不会拿自己的饭碗开玩笑。
今天我先正常上班,午休的时候看看能不能问到可靠消息。
真要去,也得晚上,低调点,
不碰来路不明的。”
刘桂兰还是担心。
“你说得轻巧。那地方是什么好地方?
万一碰上巡查,万一让熟人看见,
万一被人套住呢?”
张建国说道:
“桂兰,我知道你怕。
可老家那边是我爹娘。
爹把饭拨给娘,娘又把饭拨给孩子。
大哥要不是没法子,不会进城开这个口。”
刘桂兰一下不说话了。
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嫁进张家这么多年,公婆对她不算差。
现在老人真挨饿,她心里也难受。
可难受归难受,让丈夫和儿子去冒险,她更害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骂了一句:
“你们爷俩,一个比一个胆子大。”
嘴上骂著,她手却已经伸到柜子里,翻出两件最旧的棉袄,又找出一条旧毛巾和几根布带。
张伟看著她:“妈,你这是?”
刘桂兰没好气道:
“不是要低调吗?穿你那身乾净中山装去,是怕別人看不见?
换旧点的衣服,別像城里单位职工。
还有这毛巾,我给你们缝条带子,
回头能把东西捆紧,別半路散了。”
张建国看著她,眼里有些动容。
“桂兰……”
“少来。”刘桂兰低头穿针,
“我不同意,是怕你们出事。
可真要去,我还能让你们不带脑袋,直接往里闯?”
张伟心里也热了一下。
母亲就是这样,嘴硬,心细。
她怕得要命,可真到事上,还是一边骂一边替他们把能想到的都准备好。
张鸣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爸,哥,我也去!”
刘桂兰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手。
“你去什么去?你才多大?”
张鸣不服气:“我能跑腿,我还能看路。”
张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想帮忙,就在家看好门,別让妈和张晓担心。
晚上我们要是出门,家里就剩你一个男孩子,你得稳住。”
张鸣皱著眉:“可我也想帮爷爷奶奶。”
“守好家也是帮。”张伟看著他,
“万一院里有人问,你就说爸和我去送大伯,別多说。
妈要是著急,你陪著她。张晓胆子小,你也看著点。”
张晓在旁边小声道:“我不怕。”
张伟笑了笑:“那你也帮妈收拾东西。”
张鸣虽然还有些不服,却终於点头。
“那我守门。”
刘桂兰这才鬆口气,瞪了他一眼:“这还差不多。”
早饭后,张伟照常去南锣鼓巷国营粮店上班。
越是家里有事,他越不能在单位露出慌张。
到了粮店,他先把昨天的现金结存核了一遍,
又把上午前厅交来的票据和收据存根分类。
算盘珠子拨得稳,帐本翻得也不急。
孙桂芬过来时,看他桌上材料摆得整齐,问道:
“今天没什么问题吧?”
张伟摇头道:
“上午这批都齐。两张收据金额和存根能对上,
就是字跡淡了些,我夹出来了,等会儿重新核一遍。”
孙桂芬点头:“行。你现在做事,我放心多了。”
唐秀兰从前厅路过后门,
听见这话,
忍不住往张伟这边看了一眼。
她心里还有点彆扭。
上回票据没办成,她在前厅被高强和周建民说了一顿,面子上不好看。
可这两天看下来,她也明白张伟不是针对她。
这小子对谁都一样,手续不齐就是不办,手续齐了也不拖。
这样的人难缠,却也让人挑不出错。
中午前,高强忽然把张伟叫了过去。
“张伟,忙完没有?”
张伟站起身:“高主任,上午帐基本理完了。”
高强点点头,示意他坐。
“你家人口不少吧?”
张伟心里一动:“是,父母,加上我和弟弟妹妹,一家五口。”
高强说道:“前院北屋空著的事,你知道吧?”
张伟当然知道。
那间屋一直空著,虽然不大,可要是真能腾给张家,家里立刻宽鬆不少。
张鸣和张晓也不用总挤在一起。
不过他没有露出太多喜色,只说道:“知道。院里也有人盯著。”
高强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明白。
房子这事,不是我说给你就给你。
你家人口多,你又是正式国营单位职工,按理说可以反映困难。
前院北屋空著,我可以去跟街道里边房管口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走手续。”
张伟立刻说道:“谢谢高主任。能不能成,都感谢您帮忙。”
高强摆摆手:“別谢太早。街道那边要看情况,也要看院里意见。
你回去別先嚷嚷,免得人多嘴杂。”
“我明白。”
高强又补了一句:
“最近你在店里表现不错,帐目稳,周主任也看在眼里。
年轻人,先把本职干好,其他事才有说法。”
“我记住了。”
从高强办公室出来,张伟心里本该高兴。
住房线终於有了点进展。
可这份喜悦只冒了一下,就被老家缺粮的事压了下去。
房子是往后的日子,粮食却是眼前的命。
午休时,张伟没有乱跑,只是在店里跟几个老职工閒聊,旁敲侧击听了些消息。
谁家有亲戚从乡下带红薯干,
谁家用布票换过高粱米,
谁知道哪个熟人手里有富余粗粮。
他没有问黑市,也没有问敏感的地方。
只是把几条可能有用的线记在心里。
下班回到四合院时,张鸣立刻迎上来。
“哥,我今天听见中院那边说话了。”
张伟看了他一眼:“谁?”
张鸣压低声音道:
“贾东旭,他跟秦淮茹说,家里粮也不够,想找厂里熟人换点棒子麵。贾张氏还说不能让外人知道,怕別人笑话。”
张伟听后,嘴里念叨道,“贾东旭……”
刘桂兰正好从灶边出来,立刻说道:
“张鸣,这种话听见就听见,別往外说。人家家里困难,不是给你当閒话讲的。”
张鸣赶紧点头:“妈,我没往外说。”
张伟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贾家的困难,比表面更重。
以前贾东旭还能撑著,
可现在孩子、老人、秦淮茹身体,
再加上口粮压力,
全都压在他身上。
难怪最近他脸色越来越差。
这条线,后面也许会有用。
晚饭后,张建海坐在门槛边,手里拿著一把旧柴刀,在磨刀石上慢慢蹭。
声音不大,却让人心里发紧。
张伟走过去:“大伯,您这是干什么?”
张建海抬头,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磨一磨。晚上你们要是真出去,我在外头接应。带把刀,心里踏实点。”
张伟摇头道:
“大伯,刀不能带进去。
真带了刀,没事也变有事。您要是不放心,就在外围等我们,手里拿根扁担或者绳子就行。
真遇到情况,先走,別硬上。”
张建海愣了愣,隨即苦笑。
“我这也是给自己壮胆。”
张建国走过来,把柴刀拿下。
“伟子说得对。咱们是去想办法换粮,不是去惹事。刀留家里。”
张建海沉默片刻,点头。
“听你们的。”
刘桂兰这时候拿著缝好的旧毛巾袋子出来,脸色依旧不好看。
“衣服换上。建国,你別穿厂里那件外套。
伟子,你也別穿中山装。
还有,钱和票分开放,別都放一个兜里。”
她一边说,一边把最旧的棉袄递给张建国,又把一顶旧帽子塞给张伟。
“帽檐压低点。
別和人多说话。
东西能换就换,不能换就回来。
別逞能。”
张伟点头:“妈,您放心。”
刘桂兰眼圈一红道:
“我怎么放心?
你们一个是我男人,一个是我儿子。
我要是真放心,就不在这儿站著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张建国低声道:“桂兰,我们会小心。”
张鸣站在门边,手里攥著门栓,脸绷得紧紧的。
“哥,我守门。你们没回来,我不睡。”
张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脑袋。
“別硬撑。困了就坐著眯会儿。听见动静別乱开门,先问清楚。”
张晓把一小块布包塞给张伟。
“哥,这是我和张鸣省下的红薯干。你们路上饿了吃。”
张伟接过来,心里发软。
“好,哥收著。”
夜深后,院里慢慢静下来。
张伟、张建国和张建海换上旧衣服,推门出屋。
刘桂兰站在门里,手扶著门框,一句话也没说。
张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
“等我们。”
刘桂兰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早点回来。”
三人出了四合院,没有走平日最热闹的路。
胡同里冷清,偶尔有风吹过,带著一点煤烟味和潮气。
远处传来狗叫,又很快停了。
张伟走在张建国身侧,脚步放得很轻。
张建海跟在后头,肩上搭著一根旧扁担,
扁担两头空著,看著像是普通赶夜路的乡下人。
一路上,三人都没怎么说话。
张建国偶尔看一眼张伟,心里有些复杂。
以前他总觉得儿子还小,家里大事得自己扛。
可这几天,不管是院里的事,粮店的事,还是老家换粮的事,张伟都比他想得稳。
越稳,他这个当爹的越心疼。
因为穷人的孩子,都是被日子逼著长大的。
拐过两条胡同后,前面隱约传来低低的人声。
不是寻常街面上的热闹,而是一种压著嗓子的动静。
脚步声、咳嗽声、布袋摩擦声,混在黑暗里,听著让人心里发紧。
张建海停在一处墙根旁。
“我就在这儿等你们。真要有事,你们往这边退。”
张伟低声道:“大伯,別离太近。看见人乱,就先走。咱们约好,回头在前面那棵老槐树边碰。”
张建海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头。
“行。你们小心。”
张伟和张建国继续往前。
越靠近,黑暗里的人影越多。
张建国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的钱和票。
张伟则没有只盯著粮袋。
他的目光先扫四周,看哪里有人停得太久,
哪里有人眼神乱转,哪里有动静不对。
这地方,比他想得更乱,也更危险。
昏暗灯影下,一个背影从不远处掠过,肩膀微塌,走路带著疲態。
张伟眉头微动。
那身形,有点像贾东旭。
可对方很快钻进人群,张伟没有喊,也没有追。
这种地方,认错人也好,认对人也罢,都不能隨便开口。
张建国压低声音:“伟子,怎么办?”
张伟吸了口气,声音更低。
“先看,不急著换。”
父子二人站在人群边缘,看著眼前昏暗混乱的一幕。
有人抱著粮袋匆匆离开,
有人压著嗓子討价还价,
有人警惕地四处张望。
此刻,张伟的心里很清楚。
看来这一趟,远比他们在家里想的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