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出了门后,脚下的步伐並没有太快。
脑袋也在想著,大伯张建海突然进城,嘴上说是来看弟弟一家,
但张伟似乎一眼就看出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脚边那个布包,鼓得不算大,却捆得很紧。
张建海坐下以后,几次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
那种不好意思,不是普通串门的客气,而是实在有难处,却怕给弟弟家添负担。
张伟心里有数。
在这个灾荒的年月里,
不仅是城里难,乡下更难。
高谷村离城远,收成一旦不好,粮食就更紧。
大伯能坐牛车进城一趟,还带著土產,已经说明他不是空手来求人的性子。
张伟没有去粮店,也不会仗著自己在粮店当出纳,就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他绕到南锣鼓巷粮店附近的供销社。
供销社门口人不算少,买东西都得凭票。
张伟排了一会儿队,拿出刘桂兰早先塞给他的几张副食票,
又用家里攒下来的肉票,买了半斤猪肉、一小块咸鱼、二两花生米。
临到柜檯边,他看见货架角落里还有几小包牛肉乾,
售货员说是前阵子进来的,数量不多,凭副食票限量。
张伟想了想,又咬了咬牙,换了一小包。
售货员把东西称好,核票、登记、盖章,一样不少。
“同志,东西拿好。现在副食品不好买,票也得对上。”
张伟点头:“麻烦您。”
东西不多,真要摆成一桌也谈不上丰盛。
可在这个时候,半斤猪肉、一小块咸鱼、一碟花生米,再加一点牛肉乾,
已经是很体面的招待了。
他回到四合院时,院里几个人看见他手里拎著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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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下意识多瞧了两眼。
张伟没有停,直接进了家门。
屋里,张建海正把自己带来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把乾菜,几根乾瘪红薯,还有半小袋看著发黑的红薯面。
东西实在寒酸。
张建海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脸上有些发热。
“桂兰,你別嫌弃。
家里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了。
这乾菜是你嫂子晒的,红薯虽然小了点,可还能煮著吃。
给张鸣、张晓姐弟俩尝尝。”
刘桂兰没有半点嫌弃,
反而把乾菜小心接过去,
又把红薯放到乾净盆里。
“大哥说的哪里话?
乡下带来的东西最实在。
孩子们吃了也记得老家的味儿。”
张晓乖巧地说:“谢谢大伯。”
张鸣也点头:“大伯,我爱吃红薯。”
张建海听了,脸上笑得更真了些,
可眼底那点酸涩还是藏不住。
张伟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到灶边。
刘桂兰一看见猪肉和牛肉乾,
先是一愣,隨后没有急著高兴,
而是把张伟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问:
“伟子,这些东西哪来的?”
张伟知道母亲的意思。
他轻声说道:
“妈,放心。都是从供销社按票买的,核了票,也登记了。
猪肉用了家里攒的肉票,咸鱼和花生米用副食票,牛肉乾是限量买的一小包。
没有碰不该碰的。”
刘桂兰盯著他看了两息,確认他不是敷衍,这才鬆了口气。
“咱家再难,也不能沾不该沾的东西。
你现在在国营粮店上班,越得谨慎。
真要因为一口吃的让人说閒话,妈心里过不去。”
张伟点头:“我知道。”
刘桂兰这才把东西收过去。
“行,那今天就做两个菜。
猪肉炒白菜,咸鱼切一点蒸了,再摆点花生米。
牛肉乾別全拿出来,切一点给你大伯尝尝,剩下的留著。”
张伟笑了:“妈,你安排。”
刘桂兰嘴上节俭,可手脚很麻利。
灶火一起,屋里很快有了热气。
张建海坐在桌边,看见这些东西,连忙摆手。
“建国,这太破费了。你们城里也不容易,弄这么多做什么?”
张建国说道:“大哥,难得来一趟。再说伟子现在上班了,孩子孝敬你,你就吃。”
张建海张了张嘴,最后只低头搓了搓手。
“那我今天算是沾侄子的光了。”
吃饭时,张建国拿出那半瓶散酒,给自己和张建海各倒了一小盅。
刘桂兰本想说省著点,可看见兄弟俩坐在一起,终究没拦。
张建国端起酒盅:“大哥,这一口,算给伟子上班高兴。”
张建海赶紧端起:“对,伟子有出息了,咱爹娘知道也高兴。”
两人碰了一下。
张伟没有喝酒,只坐在旁边陪著说话。
张鸣和张晓一开始还盯著肉和牛肉乾,
后来见大人说起老家,他也渐渐安静下来吃饭。
一开始,张建海一直说好话。
“高谷村那边都还成。”
“你嫂子身子也行。”
“爹娘就是岁数大了,腿脚不如从前。”
“家里粮食紧归紧,可谁家不紧?日子总能熬过去。”
他说得轻鬆,笑也一直掛在脸上。
可张伟看得出来,他每说一句“还成”,
手里的筷子就停一下。
张建国也看出来了。
他没有急著问,只一口一口陪著大哥喝酒。
两小盅酒下肚,张建海脸上泛了红。
热饭热菜进了肚子,整个人像是终於鬆了口气。
可人一松,那些压了很久的话就压不住了。
他夹了一片白菜,放到碗里,却半天没吃。
张建国看著他:“大哥,有话就说。咱们兄弟俩,你也不用绕。”
张建海笑了笑,想说“没事”,
可话到嘴边,手却抖了一下。
那片白菜掉回碗里。
屋里一下静了。
张建海低著头,声音有些哑。
“建国,我是真没办法了。”
刘桂兰停住筷子。
张建国也没说话,只把酒盅默默地放下。
张建海抬手抹了把脸,像是怕自己失態。
“高谷村今年收成不好。
地里出的东西少,队里分下来也少。
爹娘年纪大,干不了重活,口粮本来就不多。
你嫂子把家里能省的都省了,孩子们也不敢放开吃。”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比哭还难看。
“前些天,村里有人把榆树皮磨了掺进面里。
说能顶饿,可那东西吃下去,肚子胀得难受。
还有人挖野菜,挖到后来,近处都挖乾净了。”
张鸣眼睛睁大,下意识问:
“爸,树皮真能吃吗?”
张建国沉默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张鸣被那眼神看得缩了缩脖子,像是忽然明白,
这不是能不能吃的问题,是饿到没办法的问题。
张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肉片,突然没再往嘴里送。
张建海赶紧说道:“孩子別怕,也不是天天吃。大伯就是隨口一说。”
可屋里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隨口说。
张建国低声问:“爹娘现在怎么样?”
张建海眼圈红了。
“爹还撑著,说自己不饿,把吃的往娘碗里拨。
娘又把碗往孩子们那边推。你说这饭,怎么吃?”
张建国的手指紧了紧。
他没有责怪大哥为什么现在才说,也没有说父母偏心乡下孩子。
那也是他的爸妈。
他在城里当工人,虽说日子也紧,可总归每月有粮本,有工资。
乡下不一样,真遇到收成差,最先扛不住的就是老人和孩子。
张建海低著头,声音越来越低。
“我这趟进城,本来不想开口。
你们家也有几个孩子,伟子刚上班,哪儿都要钱。
可我在家看著爹娘那样,心里难受。
建国,我这个当大哥的没本事。”
张建国端起酒盅后,一饮而尽。
酒辣得他皱了下眉。
“別说这话,你在乡下守著爹娘,比我难。”
张建海眼眶发热:“我就是怕拖累你。”
“爹娘不是你一个人的。”张建国声音很沉,
“那也是我的爸妈。”
屋里没人说话。
刘桂兰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家里剩下的一点粮票和几张皱巴巴的钱。
张建国看见,也没拦。
刘桂兰把布包放到桌上,说道:
“大哥,这点你先拿著。
票不多,钱也不多,可你回去路上能用。
肉乾我一会儿也给你包点,
带回去给爹娘嚼嚼。”
张建海一下急了,
“不行!桂兰,你们家也不宽裕,我不能拿。”
刘桂兰连忙说道:
“大哥,你要是客气,那就是不拿我们当一家人。”
张建海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张晓忽然起身,跑到柜子旁边,
拿出自己刚才捨不得吃的一根牛肉乾,悄悄放进张建海的布包里。
张伟看见了,心里一软。
张晓被他看见,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
“哥,这个给爷爷奶奶。”
张鸣也赶紧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条牛肉乾拿出来。
“我的也给。”
刘桂兰眼圈一红:“傻孩子,吃过的就別放了。”
张鸣挠挠头:“那我下次省下个新的。”
张建海看著两个孩子,终於忍不住背过脸去,抬手擦了擦眼角。
张伟没有跟著情绪走太远。
他想了想,说道:
“爸,妈,直接拿大米白面不现实,也太扎眼。家里本来也没有多少。
乡下那边真正能救急的,是粗粮、红薯、棒子麵。
这些东西拿回去也好解释。”
张建国看向他:“你有办法?”
张伟说道:
“暂时不敢说有。
粮店的东西不能碰,这条线绝对不能动。
但城里总有人家里粗粮吃不完,想换点別的。
咱们可以找熟人打听,看看能不能用钱票换一点棒子麵、红薯干,或者高粱米。”
张建国没有立刻说话。
刘桂兰也点头:
“伟子说得对。
白面大米太显眼。
粗粮虽糙,但顶饿。”
张建海连忙说道:
“不用太多,真不用太多。能有一点,让爹娘缓几天就行。”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
“缓几天不够。
大哥,你明天別急著走。
既然来了,就住一晚。
东西我们想办法凑。”
“这怎么行?”张建海急道,
“家里还等著呢。”
张建国说道:“你今天赶回去,也带不了多少东西。
住一晚,明天我请半天假,和伟子去打听打听。
能换多少是多少。”
张伟接道:“爸,请假不一定合適。
您白天要上班。
我明天先去粮店,趁午休问问熟人有没有门路。
晚上回来再商量。”
张建国摇头:“这事不能只让你跑。”
“爸,我不是说我一个人跑。”张伟解释道,
“只是咱们不能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现在管得严,去不熟的地方乱问,风险太大。
咱们先找可靠的人打听,能换就换,不能换再想別的。”
张建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稳。”
饭后,张建海说什么都要帮著收拾,被刘桂兰按住。
“大哥,你坐著歇。赶了一天路,还喝了酒,別动了。”
张建海只好坐著,眼神一直落在那个装粮票和肉乾的小布包上,像是心里压著石头,又像是终於看到一点盼头。
夜深后,张鸣和张晓睡了。
刘桂兰也把张建海安顿在外间临时铺好的被褥上。
张伟和张建国坐在门口,父子俩都没急著回屋。
张建国点了烟,却半天没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伟子,要不我明晚去黑市看看。”
张伟立刻摇头:“爸,风险太大。”
张建国皱眉:“可爹娘那边等不起。”
“我知道。”张伟声音也低,
“所以才不能乱来。
黑市人杂,万一碰到巡查,或者被人盯上,
不光粮没换到,还会惹出麻烦。
您在轧钢厂上班,
我在国营粮店当出纳,
咱家更不能沾这种事。”
张建国沉默了。
张伟继续道:
“可以先找熟悉的鸽子市,或者可靠熟人问问。
只换粗粮,不碰来路不明的东西。
哪怕少一点,也比冒大风险强。”
张建国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你现在想事,比我稳。”
张伟说道:
“不是我稳,是咱家不能倒。
您和妈撑著这个家,我刚有工作,张鸣、张晓还小。
帮老家是应该的,但不能把城里这一头也搭进去。”
张建国看著他,半晌后点头。
“明天先按你说的办。
能换到棒子麵、红薯、高粱米最好。
实在不行,我再想办法。”
张伟看向漆黑的院子。
中院早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张家刚在四合院里站稳一点脚跟,老家的难处又压了过来。
可这就是年代里的日子。
不是和谁家儿斗贏了就万事大吉,
真正难的是让一家人都活得下去,
活得有盼头。
张伟低声道:
“爸,明天我先打听。咱们一步一步来。”
张建国点头,掐灭菸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