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正阳门的时候,刘桂兰的脚步越来越慢。
她嘴上没说什么,
可手一直攥著衣兜里的旧针线包。
张建国扛著粮袋,侧头看了她一眼。
“桂兰,要不我先进去问问?”
刘桂兰立刻道:“问什么?都到门口了,还怕人吃了我?”
话说得硬,可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
张伟把肩上的棒子麵往上託了托,接过话茬道,
“妈,咱们不是来吵架的。
先看看姥姥姥爷,人要是在,咱们就进门。
要是不方便,东西放下也行。”
刘桂兰瞪了他一眼:“你倒会安排。”
张伟笑了笑:“我不是怕您进去不好开口嘛。”
张鸣在后头背著红薯干,累得直喘气,可也还是忍不住插嘴,
“妈,您放心,谁要是敢欺负您,我和我哥都在。”
张晓也跟著点头:“还有我。”
刘桂兰看著两个孩子,眼眶一热,嘴上却骂道,
“你们俩別添乱就行。”
一家人拐进胡同。
正阳门这一片的大杂院,比南锣鼓巷那边还挤。
门口堆著煤球、破筐、旧木板,几家人的衣服晾在一根绳上。
两三个小孩蹲在墙根玩泥巴,见有外人扛著大袋子进来,立刻停下了手。
“谁家亲戚啊?”
“那袋子不轻,看著像粮。”
“別瞎说,现在哪有这么大方的亲戚。”
另一边,几个妇女站在水池边洗菜,眼睛都往张家人身上瞟。
刘桂兰脸色绷得紧,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
张建国没催,只低声问:“是哪屋?”
刘桂兰抿了抿嘴:“后院正房,东边那间。”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
这么多年没来,她竟然还记得如此地清清楚楚。
张伟扛著粮袋往前走了两步:“那咱们先进去。”
后院更窄。
正房门口有个旧灶台,
灶膛边上堆著几根劈柴,
墙皮掉了大半。
门帘洗得发白,上头打著两个补丁,屋檐下掛著半串干辣椒。
刘桂兰站在门口,半天没出声。
此时,屋里忽然传出一个老太太的咳嗽声。
“谁啊?”
刘桂兰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喊出来。
张伟看了母亲一眼,主动上前,轻轻敲了敲门框,问道,
“姥姥,家里有人吗?”
屋里立马安静了一下。
紧接著,门帘被一只手缓缓地掀开。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里,身上穿著洗旧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亮。
她先看见张伟,又看见张建国和两个孩子,
最后,才將目光落在刘桂兰脸上。
此时,不仅老太太愣住了,就连刘桂兰也愣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看著,谁都没先说话。
半晌,老太太嘴唇抖了一下。
“你是……桂兰?”
刘桂兰眼圈一下红了,可嘴还是硬的。
“嗯,是我。”
老太太扶著门框,像是不敢信,又往前走了半步。
“真是你?你咋……咋回来了?”
刘桂兰別过脸:“就路过,来看看。”
张鸣在后头小声嘀咕:
“从南锣鼓巷路过正阳门,也挺远的,嗯……算绕远了吧。”
张晓赶紧踩了他一脚。
张鸣疼得一咧嘴,没敢继续耍嘴皮子。
张伟把粮袋放下,笑著说道:
“姥姥,我叫张伟,是您女儿桂兰的儿子。
这是我爸张建国,我弟张鸣,我妹张晓。
我们今天来看您和姥爷。”
老太太看著张伟,又看了看那两个大袋子,眼神一下慌了。
“这、这是啥?你们咋还带东西?”
张建国把粮袋扶稳,语气很稳:
“妈,家里凑的一点棒子麵和红薯干,不多。
桂兰惦记您和爸,让我们一起送过来。”
刘桂兰立刻道:“谁惦记了?就是家里有点多的,放著怕生虫。”
老太太听后,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你这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嘴还是这么硬。”
刘桂兰眼眶红著,偏不看她:
“您也没变,还是一张嘴就哭。”
老太太抬手边擦眼泪,边赶紧让开门,招呼他们几个进屋。
“进屋,快进屋。老头子,老头子!你快出来,桂兰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椅子响。
一个瘦高老头扶著桌子站起来,头髮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
他看见刘桂兰时,眼睛一下瞪大,手里的旱菸袋差点掉了。
“桂……桂兰?”
刘桂兰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
刘老爷子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张建国把粮袋往厨房边挪。
厨房里有个米缸,缸盖虚虚盖著。
张伟帮忙搬粮时,顺手掀了一下,看见里面只剩薄薄一层粗粮,底都快露出来了。
他没有吭声,也没让刘桂兰看见,只把那袋棒子麵往厨房更深处推了推,又拿破布盖好。
老太太看见他的动作,眼泪更忍不住。
“孩子,这么多粮,你们家也得吃啊。”
张伟笑了笑:“姥姥,我们家在城里还有定量,紧是紧,总能安排。您这边老人多,先把眼前这阵撑过去。”
刘老爷子皱著眉:“不行,这粮太多。你们拿回去一半。五十斤棒子麵,这不是小东西。”
张建国没抢话,只看向刘桂兰。
刘桂兰沉著脸说道:“带都带来了,还往回背?我嫌不嫌丟人?”
老太太哽咽道:“桂兰,当年是家里对不住你……”
刘桂兰立马打断道:“今天不提当年。”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本来以为自己进门就会吵,至少得说几句狠话。
可真看见父母这样瘦,屋里米缸又快见底,她心里那股怨气像被热水一泡,硬不起来了。
这时,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两个中年男人先后进了后院。
前头那个背著一个旧布袋,里面只装了小半袋粗粮。
后头那个手里拎著一罐咸菜,衣服袖口打著补丁。
两人一进门,看见刘桂兰,脚步都停住了。
“桂兰?”
刘桂兰看著他们,嘴唇抿了抿。
“大哥,二哥。”
前头的男人眼圈一红:“你还认我们啊?”
刘桂兰冷笑一声:“我不认,你不也站这儿了?”
二哥刘成河赶紧打圆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桂兰,这是妹夫吧?”
张建国放下手里的活,主动伸手。
“大哥,二哥,我是张建国。这么多年没陪桂兰回来,是我做得不够。”
大舅刘成山赶紧握住他的手:
“妹夫,別这么说。当年的事,谁都有错。爹脾气硬,娘哭,家里又穷,我们当哥哥的也没护住她。”
刘桂兰脸一沉:“说了今天不提当年。”
刘成山立刻闭嘴。
张伟上前一步,笑著喊人:“大舅,二舅。”
张鸣和张晓也跟著叫。
刘成河看著张伟,眼睛亮了亮:“这是桂兰的大儿子?个头真不小,瞧著精神。”
老太太忙说:“张伟中专毕业后,现在分到南锣鼓巷国营粮店,管票据帐目,是正经吃公家饭的岗位。”
这话是张伟刚才介绍时说的,老太太竟然一下记住了。
刘成山听完,立刻高看一眼。
“国营粮店出纳?那可不是一般岗位,正儿八经的干部编制。没点稳当劲儿,单位不敢用。”
张伟谦虚道:“就是干些细活,跟著主任和老同志学著呢。”
刘成河笑道:“年轻人不飘,这就难得。”
张鸣一听別人夸他哥,立刻来劲:
“我哥可厉害了,算盘打得快,还给家里分到了屋。”
张伟看了他一眼。
张鸣赶紧改口:“不是分,是街道按困难调剂,手续可全了。”
刘成山哈哈一笑,
“这孩子嘴真快。”
张晓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我哥说,话不能说满,手续要留根。”
眾人一听,立马全笑了起来。
刘成河听得直点头,
“这孩子像个办事的样子。”
刘桂兰嘴上没夸,
脸色却比刚进门时软了许多。
屋外邻居越围越多,有人低声说道:
“刘家小闺女回来了?”
“就是当年不肯认娃娃亲,跟城里工人走的那个?”
“嘘,小声点,人家儿子都这么大了,还在国营粮店上班呢。”
这些话飘进屋里,刘桂兰脸色又绷起来。
张伟像没听见,只把门帘往旁边一放,正好挡住半边视线。
“姥姥,今天人多,要不要先把粮收好?外头人看见了,难免说閒话。”
老太太回过神,忙点头。
“对,对,收好。”
张建国和两个舅舅一起把棒子麵往厨房挪。
刘成山背来的那点粗粮也放到旁边,两个袋子一比,差距还是很明显的。
刘成山脸上有些掛不住,低声道:
“这阵子不好弄粮,我和成河跑了两趟,也就凑了这么点。”
张建国拍拍他的肩:
“都不容易。老人这边,大家一起想办法。”
刘桂兰站在旁边,倒没说啥。
她看著两个哥哥的旧布袋,
又看著父母瘦下去的脸,心里那点堵了多年的东西,像是被人一点点撬开。
午饭是临时张罗的。
老太太非要做饭,说闺女回来,不能连顿热饭都没有。
刘桂兰立刻抢过锅铲:“您坐著吧,就您这身子骨,还逞什么强?”
老太太不肯:“你头一回回门,哪有让你下厨的道理?”
刘桂兰眼睛一瞪:“我都三个孩子的妈了,还头一回回门?您別拿老规矩压我。”
老太太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眼泪却又掉下来。
“行,行,你做。”
张晓也要进厨房帮忙,被大舅妈拉出来。
“姑娘家刚来,別沾一身油烟味,你多陪你姥姥说说话。”
张晓乖巧地坐到老太太身边,小声问:
“姥姥,我妈小时候也这么凶吗?”
老太太一下笑出声:
“她小时候比现在还倔。別人家姑娘怕爹,她不怕。你姥爷一瞪眼,她能瞪回去。”
刘桂兰在厨房听见了,立刻朝著外边喊道,
“妈,您別在孩子面前瞎编排我。”
张晓眨了眨眼,“姥姥,我妈其实也心软,她昨晚还偷偷翻针线包。”
厨房里顿时没声了。
老太太看向刘桂兰衣兜,眼神一下变了。
“那个针线包,你还留著?”
刘桂兰手上动作一顿,嘴硬道,
“破东西,没捨得扔。”
老太太低下头,声音发颤,
“当年你走的时候,我想追出去,你爹拦著不让。
我就想,你连针线包都带走了,说明心里还记著家。”
刘老爷子坐在桌边,脸色发僵,半天才低声道:
“是我糊涂。那门娃娃亲,本来就是老辈一句话。我顾著脸面,没顾著你愿不愿意。”
刘桂兰背对著眾人,没回头。
张建国坐在一旁,轻轻开口道,
“爸,过去的事,一家人慢慢说。今天桂兰能进这个门,就已经不容易了。”
刘老爷子点了点头,没再逼。
饭很快摆上桌。
棒子麵糊糊、窝头、咸菜、炒白菜里只见一点油星。
老太太还从柜里拿出一个鸡蛋,说要给孩子们分了。
刘桂兰一看就急:“妈,您这是干什么?就这一个鸡蛋还藏著,留给我爸补身子。”
老太太笑著道:
“孩子来了,总得有点好东西。”
张伟把鸡蛋推回去:
“姥姥,我们来之前吃过了。您和姥爷吃。”
张鸣本来盯著鸡蛋看,一听张伟这么说,也赶紧挺胸,
“我也不吃,我在家常吃。”
张晓拆台:“你哪常吃了?”
张鸣急了:“那也不能抢姥爷的。”
一句话把桌上人都逗笑了。
气氛终於鬆了下来。
饭桌上,刘成山问起张伟工作。
“国营粮店出纳,平时是不是天天跟粮票打交道?”
张伟点头道,
“票据、存根、现金帐都要核。前厅卖粮,库房出入,最后都得对到一起。差一分钱、一张票,都得查。”
刘成河感慨道:“这活细,也体面。桂兰,你这个儿子养得好。”
刘桂兰夹咸菜的手一顿,嘴上却说:“他也就比张鸣稳当点。”
张鸣不服:“妈,我也稳当。”
张晓笑道:“你刚才扛红薯干,走半路脸都白了。”
张鸣嘴硬:“那是太阳晒的。”
刘成山家的几个孩子围著张鸣问东问西。
“南锣鼓巷九十五號大院是不是很大?”
“你们院里真有好几户人家共用一个水池?”
“你哥在粮店上班,是不是天天能看见粮?”
张鸣一开始还有点拘谨,后来越说越来劲。
“我们院可热闹了,前院有三大爷,算盘打得可精。
中院也不消停,谁家锅里燉点东西,半个院都能闻著。”
张伟咳了一声。
张鸣赶紧收住:“反正就是人多。”
饭吃到一半,门口来了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手里拿著一本书。
“秀梅姐,我来还书。”
刘成山的女儿刘秀梅赶紧起身:“莉莉,你进来坐。家里来亲戚了。”
姑娘站在门口,穿著洗得发白的衬衣,辫子梳得整齐,手里的书用牛皮纸包著书皮。
她看见屋里人多,先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不打扰了。”
大舅妈笑著招呼:
“打扰什么?这是你桂兰姑家的亲戚,从南锣鼓巷来的。”
刘秀梅把她拉进来,介绍道:
“这是王莉莉,住前院王家的,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一开始是在区学校当教员基层锻炼,后边去了工业系统下辖的资料科。
平时我不懂的字,都是她教我。”
当“大学毕业生”几个字一出来,屋里不少人都看了过去。
这个年月,能上大学的姑娘可不多。
王莉莉也大方,向刘老爷子和王老太太问了好,
又朝刘桂兰点头:“桂兰姑。”
刘桂兰一听这称呼,先是一愣,隨即看了她一眼。
姑娘长得不算特別艷,可眉眼清亮,说话也稳。
刘成河笑著道:“莉莉,这是桂兰家的大儿子张伟,中专毕业,现在是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出纳。”
王莉莉看向张伟,眼里多了点不一样的目光。
“国营粮店出纳?那你平时管帐目一定很细,也一定是个细心的人吧。”
张伟笑著回道:“细不细不敢说,反正不能错。粮票和现金都不是小事,错了就得有人受牵连。”
王莉莉点头:“这话实在。学校里发粮票,老师们也最怕数不清,少一张都要爭半天。”
张鸣看了看王莉莉,又看了看张伟,忽然觉得不对劲,凑到张晓耳边小声道:
“我怎么觉得他们说话像在考试?”
张晓也小声回:“你懂什么,这叫有文化的人说话。”
刘桂兰听见了,差点没绷住。
老太太看了看张伟,又看了看王莉莉,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刘桂兰原本还想装没看见,可王莉莉落落大方,既不轻浮,也不扭捏,
又是大学毕业,正经教员,她心里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张建国端著碗,只当没瞧见。
这种事不能急。
但他心里也清楚,今天这一趟,刘桂兰和娘家的结,算是解开了第一扣。
午饭后,刘桂兰帮著收拾碗筷。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桂兰,以后……还来吗?”
刘桂兰低头擦桌子,声音硬邦邦的:“看路远不远吧。”
老太太眼睛一红:“远。”
刘桂兰停了一下,又说:“远也不是不能走。”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掉在手背上。
张伟站在门口,没打扰。
外头邻居还在探头探脑,屋里却已经不一样了。
五十斤棒子麵落进了刘家的厨房,也把这断了多年的亲情,压得实实在在。
等张家人要走时,刘老爷子拄著拐送到门口。
他看著张伟,郑重说道:“孩子,今天这份情,姥爷记著。你妈当年受了委屈,是我们欠她。”
张伟没有接这个重话,只扶了他一把。
“姥爷,一家人不说欠。以后有事,让大舅二舅往南锣鼓巷捎个信。”
刘桂兰站在旁边,嘴动了动,最后也没反驳。
回去的路上,张鸣背上轻了,嘴却閒不住。
“哥,那个王莉莉姐是不是挺厉害?大学毕业,还当老师。”
张晓故意拖长声音:“你问这个干嘛?”
张鸣嘿嘿一笑,
“我替哥问问嘞!”
刘桂兰立刻拍了他一下,
“小孩子家,別胡说。”
可她说完,又悄悄看了张伟一眼。
张伟只当没看见,扛起空袋子往前走。
这一次,刘桂兰和娘家的门重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