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人要走的时候,刘老太太跟了出来,一直送到大杂院门口。
刘桂兰嘴上说著“不用送”,脚步却慢得很。
刘老爷子拄著拐杖站在门槛边,
没再说那些重复的话,
只看著张建国和张伟,把话说得很实在。
“建国,伟子,今天让你们破费了。”
张建国赶紧道,
“爸,一家人,不说破费。家里再紧,也不能看著老人饿肚子。”
刘桂兰听见这话,眼睛又红了,偏过头骂了一句:“就你话多。”
刘老太太拉著刘桂兰的手,捨不得松。
“桂兰,以后有空就回来。路远也不怕,慢慢走就是。”
刘桂兰继续嘴硬道:“我还得上班做家务,哪有那么多空。”
刘老太太连忙点头:“好,好,你忙你的。你能来一趟,娘就知足。”
这话一出,刘桂兰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她赶紧转身,对张伟说道,
“你们快点走吧,再晚些,天就暗了。”
张伟应了一声,扶著张晓往外走。
刘红梅追了出来,手里还拿著那本包了牛皮纸的书。
“大表哥,你们下回什么时候来?”
张伟笑道:“得看家里和单位安排。我在南锣鼓巷国营粮店上班,平时工作都要盯,也不能隨便误工。”
刘红梅眨了眨眼:“那你们单位是不是挺讲规矩?”
“粮食上的事,哪能不讲规矩?”张伟说道,
刘红梅听得直点头,看张伟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佩服。
旁边的刘志远立刻接话:
“红梅,你听见没有?你大表哥这才叫办正经事。哪像你,借本书都能忘了还。”
刘红梅不服:“小舅,我哪忘了?我这不是拿著呢吗?刚才莉莉来还书,我还没来得及收好。”
“王莉莉?”刘志远一听,眼睛立刻亮了。
刘桂兰本来已经要走,听见这个名字,脚步也慢了一点。
刘红梅没察觉,还顺口说道:
“就是前院王家的莉莉姐。大学毕业,分配进工业系统机关了。
她人可好了,平时我有不认识的字,都去问她。”
张鸣在一旁小声道:
“姐,她刚才看起来挺厉害,说话跟老师似的。”
张晓立刻纠正:
“本来就有文化而且还是教员,当然像老师啦。”
张伟没接话,只把空袋子搭在肩上。
他对王莉莉印象不坏。
姑娘落落大方,说话也不绕,不像是只会端架子的人。
但也就是印象不坏而已。
他现在心里装的,更多还是姥姥家那口快见底的米缸。
五十斤棒子麵放进去,能顶一阵,可顶不了一辈子。
就在大家还在走著的时候,
前院忽然传来“咔噠”一声。
紧接著,一个女同志的声音响了起来。
“红梅,你出来一下。”
刘红梅探头一看,立刻喊道:“莉莉姐,你车链子是不是又鬆了?”
张伟也顺著声音看了过去。
院门外停著一辆女式自行车。
车架擦得很乾净,车把上缠著布条,后座还绑著一个小布包。
这个年月,能骑上女式自行车的姑娘,
家里条件、单位待遇,少说也得有一样说得过去。
王莉莉站在车旁,眉头微微皱著,裤脚捲起一点,手上沾了些黑油。
她看见张家人还没走,也有些不好意思。
“刚才来的时候就有点不稳,我想著回去再修,没想到一出门就掉了。”
刘红梅眼珠一转,立刻说道,
“这还不简单?我大表哥会修东西!”
张伟一愣,一脸诧异地看向刘红梅,
“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刘红梅理直气壮道,
“你刚才说你们家北屋窗户、炕沿、煤炉口都得修。能修屋子,肯定能修车。”
张鸣在旁边憋笑道,
“红梅姐,你这道理跟三大爷算帐一样,拐得挺远。”
刘红梅瞪他:“你別拆台。”
刘志远见机会来了,赶紧推了一把张伟。
“伟子,你去看看。自行车这东西金贵,女同志自己弄一手油也不方便。”
张伟看了王莉莉一眼,
“要是不介意,我看看?”
王莉莉让开半步,大大方方地说道,
“麻烦你了,前头胡同口倒是有个修车铺,可今天没开门。”
张伟蹲下身,看了一眼链条,又转了转脚踏板。
链条掉在外侧,后轮齿盘有点偏,油泥也多。
他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心里就有数了。
“链条鬆了,不是大毛病。你最近骑的时候,是不是总觉得一用力就空一下?”
王莉莉点头道,
“对,尤其上桥或者起步的时候,踩著有点虚。”
张伟说道,
“不是你骑的问题,是后轴位置有点松。
现在先给你掛上,回头得找修车师傅紧一下,不然还会掉。”
他说著,从旁边捡了根小木棍,先把链条挑到齿盘边,
再一手扶著后轮,一手慢慢转脚踏板。
“咔噠”一声。
链条归位了。
张鸣立刻瞪大眼:“哥,真行啊!”
张晓也小声道:“一下就好了。”
刘红梅更来劲:“莉莉姐,我没说错吧?我大表哥什么都会。”
张伟站起来,拿旧布擦了擦手。
“別夸过头,就是小毛病。”
王莉莉试著推了推车,链条果然顺了。
她看向张伟,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些。
“谢谢。你不是专门修车的,怎么看得这么准?”
张伟笑了笑:
“小时候家里东西坏了,能自己修就自己修。
再说,出纳干久了,看帐看票,眼睛容易挑毛病。
东西也一样,多看两眼,总能看出不对。”
王莉莉听完,忍不住笑了,
“把修车和看帐放一块说,你这比喻可倒新鲜。”
张伟也笑著回道,
“都是一个理,哪儿不顺,就查哪儿。”
这话不花哨,实在得很。
王莉莉点点头:“我记住了,回头我去修车铺紧后轴,不硬骑。”
刘红梅在一旁却急得直跺脚。
“大表哥,你就不能多说两句?”
张伟疑惑:“车都修好了,还说什么?”
刘志远差点被他气笑。
刘桂兰站在门边,本来还想板著脸,
可见王莉莉看张伟的眼神不討厌,嘴角压都压不住。
张建国轻轻咳了一声。
刘桂兰这才回过神,立刻收了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王莉莉推著车,又看向刘桂兰。
“桂兰姑,那我先走了。以后您再回来,我给您带点机关里的报纸,老太太平时也能看看。”
刘桂兰一听这话,心里更满意。
这姑娘会说话,不浮躁,也不怯生。
可她嘴上还是淡淡的:“不用麻烦,你自己上班也忙。”
王莉莉笑道:“不麻烦,顺路。”
说完,她推著车出了胡同。
刘红梅看著她背影,又看了看张伟,满脸恨铁不成钢。
“大表哥,莉莉姐跟你说话,你怎么就知道修车?”
张伟更不明白了:“车链子掉了,不说修车说什么?”
刘志远拍了一下大腿。
“你这孩子,办事挺机灵,怎么这事上不开窍呢?”
张鸣在旁边乐得不行,
“小舅,我哥可能觉得人不如车重要。”
张伟瞥了他一眼:“你回去还想不想睡炕?”
张鸣立刻闭嘴。
张晓却小声说道,
“我觉得莉莉姐挺好的,人长得好看,说话也好,还会骑自行车。”
刘红梅赶紧接话道,
“可不是嘛。莉莉姐是大学毕业,分配进工业系统机关的资料科,平时写材料、整理文件。她爸以前也在厂里干过,家里虽说不算大富,可规矩好。”
刘桂兰听得很认真,嘴上却说道,
“人家条件好,咱们也不能瞎想。”
刘志远不赞成,反驳道,
“桂兰姐,这话可不对。咱伟子中专毕业,在国营粮店当出纳,吃公家饭,人又稳当。咱不高攀,也不能看低自己。”
张建国摆了摆手,
“孩子还小,工作刚稳,先不急。”
刘志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急忙道,
“不急是不急,可好姑娘不能一点不留心啊。你们家伟子这个性子,等他自己开窍,黄花菜都凉了。”
刘红梅连连点头:“就是!”
张伟无奈地把空袋子一收:
“小舅,红梅,今天我们还得赶路。再不走,回去天都黑了。”
刘志远指著他:“你看,你看,又躲?”
张伟一本正经道,
“我没躲。我只是觉得,王莉莉同志那辆车保养得不太好,后轴確实该紧。”
这话一出,大家顿时又笑成一片。
刘桂兰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想拍他,最后还是忍住了。
“走吧,再说下去,你小舅能把你明年孩子名都想好。”
刘志远还真接了一句:“也不是不能想。”
这下连张建国都笑了。
张家人终於出了正阳门那边的大杂院。
跟著过来的老太太,送到这儿后脚步停了下来,站在院门口一直望著,
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被刘红梅扶回去。
回南锣鼓巷的路上,张鸣轻鬆多了,空袋子一晃一晃。
“哥,莉莉姐那车真好看。女式自行车,我以前就见过两回。”
张晓说道:“你光看车了?”
张鸣反问:“不然看什么?”
张晓翻了个白眼:“你跟哥差不多。”
刘桂兰走在前头,忽然说道:“伟子。”
“妈?”
“王莉莉那姑娘,你觉得怎么样?”
张伟想了想,没想出其他描述。
“挺好的。”
刘桂兰心里一喜,刚要继续问,
哪知道,张伟又补了一句:
“就是车链子鬆了还骑,胆子有点大。那车要是在路上掉链,摔一下不轻。”
刘桂兰脚下一顿,差点扭了脚。
张建国赶紧扭过脸,肩膀抖了一下。
张晓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刘桂兰咬牙道:“我问的是人,不是车。”
张伟这才反应过来:“人不也挺好嘛!”
“就这?”
“嗯,说话有分寸,有礼貌。”
刘桂兰听了,气消了一半。
这评价虽然乾巴,可从张伟嘴里说出来,已经算不错。
回到南锣鼓巷时,天色已经暗了些。
四合院前院依旧热闹。
谁家炉子冒烟,
谁家孩子哭,
谁家门口有动静,
不出几句话就能传遍全院。
张家刚进门,阎埠贵就从屋里探出头。
“哟,回来了?这走亲戚走得够久啊。”
张建国点点头:“是有点远。”
阎埠贵眼睛往他们手里的空袋子上一扫:“带出去的东西不少,回来倒空了。”
刘桂兰脸色一沉,正想要说话,
但是,张伟已经开口了。
“三大爷,亲戚家日子紧,送了点旧东西。您这眼力,不去粮站验袋子可惜了。”
阎埠贵被噎了一下,乾笑道:“我这不是关心嘛。”
张鸣小声道:“三大爷关心別人家袋子,比关心自家算盘还仔细。”
“张鸣。”张伟喊了一声。
张鸣立刻闭嘴。
一家人刚走到中院,迎面就碰见秦淮茹端著盆从水池边过来。
她看见张伟,脚步微微一顿,脸上很快露出笑。
“张伟回来了?听说你们家分了前院北屋,真是好事啊。”
秦淮茹声音柔柔的,话说得也热乎。
刘桂兰回应道:“还没收拾好,破屋子,能遮风就不错了。”
秦淮茹笑道:“那也比挤一间强。你们家伟子有本事,刚上班就能让单位和街道看重。”
张伟看了她一眼。
秦淮茹这话听著是夸,可落在院里人耳朵里,就容易变味,便说道:
“秦姐,话不能这么说。房子是街道按困难调剂,粮店只是出了工作证明。
我们家人口多,情况摆在那,不是谁有本事就能隨便分。”
秦淮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
“瞧你这孩子,我就是替你们高兴。”
张伟也笑:“那就谢谢秦姐咯。”
秦淮茹端著盆走了。
张伟却多看了她一眼。
贾家的日子,院里谁都知道不宽裕。
秦淮茹一开口就提分房,又把“有本事”三个字往外拋,不像是隨口一说。
他在粮店当出纳,天天和票据打交道,对这种话格外敏感。
刘桂兰进屋后,还在惦记正阳门的事。
她把旧针线包重新放进箱底,手在上头停了半晌。
张建国看见了,只问:“下回还去吗?”
刘桂兰嘴硬:“看情况。”
张晓笑嘻嘻地问:“妈,那下回能不能见莉莉姐?”
刘桂兰瞪她:“小孩子问这些干什么?”
张鸣立刻接话:“妈,你別装了,你今天看莉莉姐,眼睛都亮了。”
刘桂兰抄起炕边的笤帚疙瘩:“张鸣,你是不是欠收拾?”
张鸣嗖地躲到张伟身后。
“哥,救我!”
张伟把他往旁边一推:“男子汉,自己扛。”
屋里又闹成一团。
希望这种稳定能够一直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