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伟起得比平时还早。
昨晚从正阳门回来,家里又说了半天王莉莉的事,
张鸣嘴碎,张晓起鬨,刘桂兰嘴上骂著,眼角却一直带笑。
但是,张伟心里装著的,不只是王莉莉那辆掉链子的自行车。
他还想著姥姥家厨房里那个快见底的米缸。
五十斤棒子麵看著不少,真要一家子省著吃,也撑不了太久。
更別说高谷村那边还有张老爷子、张老太太和大伯一家。
城里有城里的难,乡下有乡下的苦。
张伟洗了把脸,刚端著搪瓷缸子出来,就看见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菜。
天还早,院里这会儿没几个人。
秦淮茹穿著洗旧的蓝布褂子,袖口卷著,手里捏著几根白菜帮子。
那菜叶子已经不新鲜了,边上有些发蔫,可她还是一点一点把能吃的地方掰下来,捨不得扔。
见张伟走出来,她抬头笑了笑。
“张伟,这么早啊?”
张伟点头:“秦姐早。”
秦淮茹把菜帮子放进盆里,语气很自然道:
“你在南锣鼓巷国营粮店上班,是不是每天都得早去?”
“出纳岗位要先核前一天的票据和现金,去晚了不合適。”
“出纳啊,那可是细致活哦。”秦淮茹笑著说道,
“不像我们在家里的家庭妇女,算来算去,也就是柴米油盐。”
张伟听出她话里有试探,但没露出来。
“柴米油盐也不好算。现在谁家过日子,都得精打细算。”
秦淮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笑意也更软了些。
“这倒是,就这点白菜,还是我一早去菜站排了半天队才买著的。好叶子轮不到,剩下的也得抢。”
张伟看了眼她盆里的菜,没接“粮店能不能帮忙”这类话,只说道:
“能买到就不容易。天凉了,菜放不住,秦姐回头把蔫叶子先吃了,別搁坏。”
秦淮茹微微一怔。
这话听著是关心,可又把距离隔得明明白白。
她原本还想顺势问一句粮店有没有边角消息,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倒是会过日子。”
“家里人口多,不会不行。”
张伟说完,把搪瓷缸里的水倒掉,转身准备进屋拿挎包。
秦淮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又问了一句:
“听说你们家北屋快收拾好了?”
张伟脚步一停,回头笑了笑。
“还早呢,窗户要糊,炕沿要补,煤炉口也得通。街道只是临时调剂,住著方便些,不是白捡便宜。”
秦淮茹连忙道:“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替你们高兴。你们家人多,挤著也確实难。”
“嗯嗯,那就谢谢秦姐了。”
张伟语气客气,人却没再多留。
秦淮茹端著菜盆站在水池边,半天没动。
这小子年纪不大,说话却不露口。
不像院里那些年轻人,三两句夸下去,什么都往外倒。
张伟回屋拿了挎包,刘桂兰正在灶台前烙窝头。
她见张伟进来,压低声音问,
“秦淮茹跟你说啥了?”
“没什么,閒聊两句菜站排队的事。”
刘桂兰哼了一声,
“她那人会说话,你別跟她说太多。”
张伟笑道:“妈,我知道分寸。”
张鸣从炕上探出脑袋:“秦姐是不是夸你了?”
张伟看他一眼:“你要是再不起,妈就该夸你了。”
张鸣一听,赶紧缩回去穿衣裳。
刘桂兰把一个窝头塞给张伟:
“路上吃。中午別忙过头,出纳一天盯帐,饿著肚子容易出错。”
张伟接过窝头:“知道了。”
到了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前厅已经排起了几个人。
唐秀兰正在柜檯后头称粮,秤桿一抬一落,嘴里还得应付顾客。
“別挤,票先拿出来。没票別往前凑,说了也没用。”
张伟进门打了声招呼。
唐秀兰趁著空当,朝他招手。
“张伟,你们院那个秦淮茹,是不是贾家的媳妇?”
张伟有些意外道:
“唐姐认识她?”
“算不上认识。”
唐秀兰把一张粮票压平,低声道,
“她来过两回,买菜也好,买粮也好,说话客气,眼睛也活。
每回都能问出点別家不知道的事。”
张伟笑了笑,滴水不漏地回道:
“秦姐是会过日子。”
唐秀兰看了他一眼,大概也晓得张伟內心啥意思。
“会过日子是好事,可有些人过日子太会算,也累人。
你在粮店干,粮票粮本这些东西,別跟院里人多说。
不是姐嚇你,谁家一饿,什么亲戚、邻居、面子,都能往你身上压。”
张伟点头:“我记住了。”
进了办公室,孙桂芬已经把帐本摊开了。
“来得正好,今天先核粮票帐。昨天前厅有几张票边角破了,得对清楚。
破票能不能收,收了怎么登记,都不能含糊。”
张伟放下挎包,洗了手,坐下就开始核。
现金匣、票据存根、出入库单,一样样摆开。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张伟的心也跟著平静了。
孙桂芬看他一张票一张票地过,点了点头。
“你这习惯好,慢一点没事,別错。”
张伟说道:“粮票不是废纸,错一张,背后可能就是人家一顿饭。”
孙桂芬听了,手上动作一停。
“你能这么想,就说明没白在粮店干。”
前厅唐秀兰又喊了一声:“孙姐,这边有张票日期看不清!”
孙桂芬起身去看。
张伟低头继续核帐,脑子里却又闪过正阳门那口米缸,
还有高谷村张建海背著粮袋离开的背影。
粮食这东西,落在帐上是一串数字,
落在人家锅里,就是一家人的命。
与此同时,高谷村那边,
张建海也刚把家里带回来的东西分开。
张老爷子坐在炕沿边,
手里摸著那袋棒子麵,半天没说话。
张老太太站在灶台旁,盯著那个小布包里的肉乾,眼泪直打转。
“建国他们家也不宽裕,咋还给拿肉乾?”
张建海声音发哑:“桂兰说了,让给爹娘煮粥的时候切一点。
还说盐不能省太过,不然干活都没力气。”
张老太太背过身去,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桂兰这孩子,心细。”
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眼巴巴看著肉乾。
最小的那个咽了咽口水,却没敢伸手。
张建海媳妇把肉乾拿起来,切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放进锅里。
肉香味虽不浓,但刚飘出来,几个孩子的眼睛都亮了。
“娘,是肉味。”
“真香。”
张老太太心里酸得厉害,骂了一句,
“馋猫似的,都別围著锅。等粥好了,一人一口。”
粥熬好后,孩子们捧著碗,小心翼翼地喝。
那个最小的孩子含著一小块肉乾,捨不得咽,腮帮子一动不动。
张老爷子看见了,眼眶也红了。
“咽了吧,吃进肚子里才是东西。”
孩子这才慢慢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小声说:
“爷,二叔家真好。”
张老爷子沉默半晌,才说道:
“你二叔家也难。以后你们记著,这不是肉乾,是情分。”
张建海低头添柴,没敢让人看见自己眼里的泪。
他这趟进城,一路上背回来的不光是粮。
还有弟弟一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心。
傍晚,张伟下班回到四合院时,前院又开始热闹起来。
阎埠贵蹲在门口修凳子腿,眼睛却没离开进进出出的人。
“张伟,下班了?”
“三大爷。”
“粮店忙不忙啊?”
“还行。”
阎埠贵又开始耍起自己的小伎俩,笑呵呵道,
“你们那儿天天跟粮票粮本打交道,肯定知道不少消息吧?
比如下月定量会不会变,菜站那边有没有说法?”
张伟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
“三大爷,这些都是单位和街道的事,没通知之前,我也不知道。知道了也不能乱说。”
阎埠贵笑容一僵,眼看继续吃瘪。
“我就隨口问问。”
张伟也笑:“我也就照规矩答。”
阎埠贵被噎得没话,只能低头继续修凳子。
中院水池边,秦淮茹正在收衣服。
她看见这一幕,眼神动了动。
张伟这人,嘴上客气,心里却像有把尺子。
谁靠近一点,他就往后退半步,不让人难堪,也不给人机会。
秦淮茹端著衣服回到贾家时,贾东旭正坐在桌边修鞋底。
贾张氏坐在炕上纳鞋底,嘴里还在念叨。
“张家这回可算抖起来了。
分了北屋,又走亲戚,
还带那么大袋子出去。
院里谁看不见?”
秦淮茹把衣服放好后说,
“妈,人家走亲戚送点东西,也正常。”
贾张氏撇嘴道,
“正常?这年头送旧衣服能沉成那样?
我看八成是粮。
张伟在粮店上班,多少能摸著点门路。”
贾东旭抬头:
“妈,这话在家说说就算了,出去別乱说。
粮店的东西都是公家的,张伟再有本事,也不能隨便往家拿。
你这么说,容易惹事。”
贾张氏不高兴,
“我就说说,谁惹事了?你倒替外人说话。”
贾东旭放下鞋底,语气比平时重了些。
“不是替外人,是院里有院里的规矩。
张家刚分了屋,多少人盯著。
咱们要是跟著说閒话,最后没好处。”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
“东旭,你觉得张伟这人怎么样?”
贾东旭想了想,
“年轻,但不浮。跟他说话,得小心点。
他不像傻柱那样一激就上头,也不像许大茂那样嘴碎。他是那种听完认真思考再说的人。”
贾张氏哼了一声,
“再稳也是个小年轻。”
贾东旭摇头:
“妈,你別小看他。南锣鼓巷国营粮店的出纳,不是谁都能干。
钱、票、帐都经手,单位敢用他,
说明周主任和高强都信得过。”
秦淮茹把这话记在心里。
贾张氏又说道:
“那易中海怎么说?他可是院里一大爷,
张家分房这么大事,他就没点想法?”
贾东旭压低声音:
“一大爷不可能没想法,但他不会先出头。”
“为啥?”
“他要的是大院威望。”贾东旭说道,
“他平时偏著咱家,是因为我是他徒弟,也因为咱家日子紧,他帮了,別人说他仁义。
可张家这次分房手续齐,粮店又出了证明,他要是硬拦,就显得不讲理。”
秦淮茹点了点头:
“那二大爷呢?”
“刘海中爱摆官架子,但他没抓到张家的错,也不能怎么样。最多开会时说两句大道理。”
贾张氏立刻接话,
“三大爷呢?阎埠贵那老抠,今天问东问西的。”
贾东旭笑了一声:
“三大爷是算计,但他更怕吃亏。街道那边碰过钉子,他一时半会儿不敢乱来。
可他肯定会盯著张家收拾北屋,看有没有便宜能占。”
贾张氏嘖了一声,
“这大院里边,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秦淮茹低头叠衣服,忽然说道,
“张伟今天早上跟我说话,很客气,但什么实话都没漏出一点。”
贾东旭看她一眼,
“你问他粮店的事了?”
“没明问。”
“那就好。”贾东旭提醒道,
“淮茹,咱家日子紧,我知道。但张伟那边,你別急著贴上去。
人家刚分房,又在粮店上班,院里眼睛都盯著。你要是问多了,反倒让人防著。”
秦淮茹没有反驳。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贾张氏却不满,
“问问怎么了?邻里邻居,谁家没个难处?”
贾东旭皱眉,
“妈,难处是难处,规矩是规矩。粮票粮本这些事,真要出了岔子,谁都兜不住。”
屋里安静了一下。
贾张氏嘴碎,可也知道粮食不是小事。
另一边,张家东厢房里,刘桂兰正在数剩下的粗粮。
张伟进屋后,把今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两句。
刘桂兰听到秦淮茹又提北屋,脸色立刻沉了沉。
“我就知道她不是隨口问。”
张建国坐在旁边抽菸,慢慢说道,
“院里人多,眼杂。咱们不占便宜,也別给人机会。”
张伟点头:“北屋明天继续收拾。
粮柜和票本放在东厢房,不往那边搬。
钥匙我拿著,没收拾好前,不让外人进去。”
张鸣立刻举手:“哥,那我能进去吗?”
张伟看他:“你算外人吗?”
张鸣嘿嘿一笑:“那我明天帮你扫灰。”
张晓赶紧道:“我也去。”
刘桂兰说道:“去可以,別乱翻。还有,院里谁问什么,都別多嘴。”
张鸣拍著胸口:“妈,你放心。我嘴最严。”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张鸣脸一红:“那我从明天开始严。”
张晓笑得趴在桌上。
张伟也笑了。
笑声里,院外又传来邻居的说话声,夹著水池边盆碗碰撞的响动。
四合院就是这样。
一袋粮、一间屋、一句话,都能被人翻来覆去嚼半天。
秦淮茹只是第一个试探的人,后头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还有贾家、许家那些眼睛,迟早都会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