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家屋里,煤油灯还没灭。
贾东旭坐在桌边,手里拿著鞋底,针线却半天没动。
秦淮茹把盆里的衣服晾好,回头见他还在想事,问了一句:
“你还琢磨张家的事?”
贾东旭摇摇头道:“不是光琢磨张家那边,还有琢磨院里这几位大爷。”
贾张氏躺在炕上,听见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那有什么好琢磨的?一大爷偏心,二大爷爱摆谱,三大爷抠门,这不明摆著事实吗?”
贾东旭笑了一下,
“妈,话不能这么说。院里能当大爷的,哪有真简单的?”
秦淮茹坐到桌边,也凑了过来,
“那你说说,我也听听。”
她刚嫁进这个院不久,平时看人说话,心里也在摸门道。
可有些事,只靠自己看,未必看得全。
贾东旭把针线放下,压低声音道,
“一大爷易中海,最看重的是大院威望。
他帮咱家,是因为我是他徒弟,也因为咱家困难,
他一帮,別人就觉得他有情义,
可他不会白帮,他要的是以后院里所有人都听他的。”
贾张氏不乐意道,
“你师父帮咱家还帮出错来了?”
“不是错。”贾东旭赶忙说道,
“是人情,人情拿多了,迟早要还。”
秦淮茹听得认真,轻轻点了点头。
“那二大爷呢?”
“二大爷刘海中,天天想著当领导,最爱端架子。
他看见张家分房,心里肯定不舒服。
可张家手续齐,又有粮店证明,他抓不住『小辫子』,也就只能讲几句大道理。”
贾张氏哼了一声,
“他也就会讲。”
贾东旭又继续道,
“三大爷阎埠贵最会算。
他不一定真想抢张家的房,可他一定想从张家收拾北屋这事里占点便宜。
帮忙糊窗户、算材料、搭把手,最后都能变成帐。”
秦淮茹想起昨晚张伟在前院挡阎埠贵的话,忍不住说道,
“可貌似,张伟並不吃这一套。”
贾东旭看了她一眼,
“所以我才说,你別急著去试探他。
张伟不是傻柱那种性子。
傻柱说话冲,但也会心软,
许大茂嘴碎,但也爱显摆。
张伟不一样,他听著客气,心里有数。
年纪轻轻,却像上了年纪一样的深沉!”
贾张氏撇嘴,
“一个刚上班的小年轻,能有多大数?”
贾东旭慢慢说道,
“南锣鼓巷国营粮店的出纳,天天管票据、现金和帐目。
那活要是没数,干不了几天就得出事。
粮店主任敢让他干,说明他在单位站得住。”
秦淮茹没再说话。
她心里把这句话记下了。
张伟这个人,不能按院里一般年轻人看。
另一边,张家东厢房里,也还没完全安静。
张晓趴在桌边,手里拿著半截铅笔,正在纸上写“歌唱祖国”四个字。
张鸣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笑道,
“你这字写得跟蚂蚁爬似的,还想去区里唱歌?”
张晓把纸往怀里一收,
“你懂什么?我这是练节目单。”
张鸣不服说道,
“节目单也轮不到你写。再说了,是我哥唱,你就是跟著沾光。”
张晓也瞪了他一眼,
“谁说我是沾光?哥说了,我声音细,能跟后面合。”
张鸣立刻学她说话,
“我声音细,能跟后面合——”
张晓气得去抓他。
张鸣一躲,差点撞到炕沿。
刘桂兰正在缝衣服,抬头骂道,
“大晚上的,谁再闹就出去睡北屋。那边窗户还漏风,正好让你们清醒清醒。”
两人立马安分老实了起来。
张伟坐在桌边整理明天要交接的票据小本,
听见刘桂兰的话,嘴角笑了笑。
张建国端著搪瓷缸喝水,忽然问道,
“伟子,明天真带晓晓她们去啊?”
“嗯,周主任说区商业系统那边要先听一遍。
粮店虽然报上去的是我,可我想试试兄妹合唱。
要是不合適,就我一个人唱。
要是合適,晓晓也能上。”
张晓立刻挺直腰:“我肯定合適。”
刘桂兰嘴上嫌弃:“你別上台腿软就行。”
张晓小声反驳:“我才不会。”
张伟看了她一眼,
“会紧张正常。明天到了礼堂,別东看西看。
人家秧歌队、合唱队、快板队都可能比咱们热闹,你不用管。
你只记住自己的调。”
张晓认真点头道:“哥,我听你的。”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
“群眾文艺活动,是单位脸面。
你们去唱,不是图出风头,是代表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別嬉皮笑脸。”
张伟应道:“爸,我明白。”
张鸣在旁边嘀咕:“那我能不能去看?”
刘桂兰瞥他:“你去干什么?给你哥添乱?”
张鸣立刻道:“我可以喊加油。”
张伟笑了:“不用。你在家帮妈糊北屋窗纸,比喊加油有用。”
张鸣一脸失望:“又是干活。”
张晓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
第二天,粮店开门前,周建民就把几个人叫到前厅。
唐秀兰刚把秤砣摆好,陈跃进从库房那边过来,高强也站在门口。
周建民清了清嗓子道:
“给大家说个事。区整个商业系统庆劳动节联欢会,咱们南锣鼓巷国营粮店也要参加。店里推荐张伟同志先去区文化馆试唱,曲目是《歌唱祖国》。”
唐秀兰立刻带头鼓掌。
“哟,张伟,行啊!平时看你只会拨算盘,没想到还会唱。”
陈跃进笑道:
“別给咱粮店丟脸啊。咱们虽然天天跟粮食打交道,但嗓子也得有底气。”
高强看著张伟,语气不轻不重道:
“去了好好唱,別怯场,拿出咱单位的勇气来。”
张伟站得很正:“我一定认真准备。”
周建民点头,又补了一句:
“张伟这次去,不光是个人表现,也是咱们粮店的集体荣誉。
前阵子票证帐、库房盘点,他都办得稳。
年轻人有干劲,单位就该给机会。”
这话一出,前厅几个人看张伟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唐秀兰笑著说,
“听见没有?周主任都夸了。这回要是唱好了,咱们粮店也跟著露脸。”
孙桂芬却没起鬨,只把张伟叫到办公室。
“你下午要去区文化馆,上午的现金帐、粮票帐先交清。请假可以,帐不能悬著。”
张伟点头:“孙姐,我已经把昨天尾帐对好了,今天上午前厅票据我核完再走。”
孙桂芬满意道,
“这才对。唱歌归唱歌,出纳的本分不能丟。还有,帐本別让別人乱翻,交接写清楚。”
张伟笑道:“放心,还是老规矩,票据、现金、存根三对齐。”
孙桂芬看他一眼,语气软了些,
“好好唱。咱们粮店平时不起眼,真到这种场合,也不能让人觉得粮店没人。”
中午前,张伟把帐交清,拿著周建民开的介绍条出了粮店。
张晓早就在院门口等著了。
她穿著刘桂兰昨晚补好的蓝布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怀里还抱著水壶。
张鸣站在旁边,一脸期待地看著张伟。
“哥,你们真不带我?”
张伟看他:“北屋窗纸糊完了吗?”
张鸣顿时不说话了。
刘桂兰把两个窝头塞进张伟包里,又低声叮嘱,
“路上坐公交,看好晓晓,別让她乱跑,到了那儿,听领导安排。”
张晓赶紧道:“妈,我不是小孩了。”
刘桂兰瞪她:“你在我这儿永远都是小孩,听话啊!”
张建国从屋里出来,把几张零钱递给张伟,
“公交钱拿著,自行车票不好弄,咱家现在也没那个条件。
能坐公交就坐公交,別逞能走过去。”
张伟接过钱:“爸,我知道。”
张晓一听自行车票,立刻想起王莉莉那辆女式自行车。
“哥,莉莉姐那种车,是不是很难买?”
张伟笑了笑道:“光有钱可还不行,得有票。自行车票比粮票还难得,单位名额少,先进职工都得排队。”
刘桂兰隨口说道,
“你別惦记那个,先把歌唱好。”
张伟虽没多说,只把这话放在心里。
因为上午周建民送他出门时,提过一句,
说今年商业系统可能有少量自行车票指標,先进和骨干优先考虑。
可这种事没落到纸面上,不能往外传。
兄妹俩坐上公交车时,车上已经挤了不少人。
有人拎著菜篮,有人背著工具包,还有几个穿工装的青年在说厂里节目。
张晓抓著扶手,眼睛一直往窗外看。
“哥,区文化馆大不大?”
“去了就知道。”
“会不会很多人?”
“肯定不少,商业系统这么多单位,副食店、百货店、粮店、饭馆,都得有人去。”
张晓紧张地抿了抿嘴,
“那要是我唱错了呢?”
张伟把水壶递给她,
“唱错了也別停,台上最怕的不是错,是慌,你只要跟著我的节奏走,错一句也能带回来。”
张晓接过水壶,小声道,
“哥,你怎么一点都不怕?”
张伟看著窗外,
“怕也没用。咱们代表粮店来,先把该做的做好。”
区文化馆在一条宽街旁边。
门口掛著红布横幅,上头写著“区商业系统庆祝劳动节群眾文艺节目选拔排练”。
礼堂门半开著,里头传来手风琴声和锣鼓点。
张晓刚进门,就被震住了。
木地板有些旧,临时舞台上铺著红毯,旁边摆著几面锣鼓。
后台化妆镜前挤著人,有穿秧歌服的,有拿快板的,还有几个女同志正在整理红绸。
一个秧歌队正排练,鼓点一响,满屋子都跟著热起来。
张晓下意识往张伟身边靠了靠。
“哥,他们好厉害。”
张伟低声道:“先別看別人,调整好心態,先稳住自己的调。”
周建民已经在礼堂里等著了。
他看见张伟和张晓,招了招手。
“来了?介绍条带了吗?”
张伟把介绍条递过去。
周建民点点头,又看向张晓:“这就是你妹妹?”
“嗯嗯,是的,她叫张晓,跟著我试合唱。如果评委觉得不合適,就按独唱来。”
张晓赶紧站直,礼貌道:“周主任好。”
周建民看到张晓后,难得笑了一下:“別紧张。唱得好不好先放一边,精神头得有。”
旁边几个候场的人听见“粮店来的兄妹”,有人小声笑了,也有人开始低声道,
“粮店还搞合唱?”
“估计就是来凑数的。前头百货公司的女声小合唱才像样。”
“《歌唱祖国》可不好唱,声音压不住,伴奏一起来就散。”
“对对,而且还是两个人,这不是一般的合唱曲目吧?”
张晓听见了,脸一下红了。
但是,张伟却没回头。
他把水壶递给张晓,只说了一句:
“喝口水,別理她们。”
张晓咬了咬牙,点头看向张伟。
没多久,一个戴眼镜的文化馆干部拿著名单走过来。
“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张伟、张晓兄妹俩,准备!”
舞台边,伴奏团正在调音。
手风琴、小提琴、笛子,还有一面大鼓。
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冯,別人都喊他冯团长。
冯团长看了眼名单,又看了看张伟兄妹。
“你们唱《歌唱祖国》?”
张伟点头道:“是!男声领唱,女声后段跟进。中间不改曲,只调整进声位置。”
冯团长眉头一挑。
“你懂编排?”
“不敢说完全懂,只是略了解一些。”张伟说道,
“就是按我和妹妹的声线试过几遍。
她声音亮,但气还短,不能一开始就顶上去。
后段进来,效果稳一些。”
冯团长原本还有些隨意,听完这话,眼神认真了点。
“行,先按你的来。手风琴起,鼓別太重。”
旁边几个年轻伴奏员小声嘀咕道:
“粮店来的,还挺讲究。”
“对呀,其他人都没这些要求,看得出他们倒真懂点门道!”
冯团长瞪了他一眼:“少废话,听效果。”
张晓站到张伟身旁,手指紧紧攥著衣角。
张伟侧头看她,声音不大。
“看前面,听我第一句后。你不用抢,等我点头再进。”
张晓深吸一口气:“嗯。”
手风琴声响起。
礼堂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张伟站在舞台中央,没有急著开口。
他等了半拍,等伴奏稳住,才把第一句压著气送出去。
声音一出来,台下几个原本低头看名单的评委
立马抬起了头。
不是多花哨的唱法,却稳,字清楚,气息也够。
周建民站在台下,看了其他人的反应后,背不由得挺直了一些。
唐秀兰要是在这儿,估计又得说一句,这小子还真没给粮店丟脸。
到了张晓该进的地方,张伟微微点头。
张晓一开始声音有点紧,第一声轻了些。
张伟没有皱眉,反而把自己的音量稍稍压下去,给她让出位置。
张晓听见哥哥的声音在旁边托著,心一下稳了。
第二句,她跟上来了。
冯团长原本只是隨手打拍子,听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
“再来一遍。”他忽然说道。
伴奏停下。
张晓嚇了一跳,以为自己唱砸了。
张伟拍了拍她的胳膊:“没事。”
冯团长走到台前,看著张晓说道:
“小姑娘,別缩。你哥给你让位置了,你就要敢唱出来。
声音亮是好事,但別往上飘,贴著他的声走。”
张晓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我知道了。”
冯团长又看向张伟:“你刚才故意压了一点?”
张伟道:“她第一次进正式伴奏,怕她被我盖住。”
冯团长笑了:“有点意思,再来,这次鼓点稍微抬一点。你们兄妹俩別怕,按刚才那个路子走。”
台下刚才轻视的人,这会儿都不说话了。
那个百货公司的女同志还小声问同伴:“粮店这个男声,挺稳啊。”
同伴点头:“妹妹也不错,第二句就顺了。”
张晓听见这些话,脸红得更厉害,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慌。
第二遍开始。
张伟比第一遍更稳,张晓也终於放开了些。
兄妹俩的声音一前一后,虽不像专业合唱团那般齐整,
却有一种家里人一起唱出来的亲近和亮堂。
曲子停下时,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隨后,冯团长先点了头。
“可以。这个节目留下来,明天正式选拔再听完整段。”
周建民眼睛一下亮了。
他走上前,语气仍旧克制,可脸上的笑藏不住。
“冯团长,您看他们兄妹这个形式,能不能代表我们粮店往上报?”
冯团长说道,
“先別急著说代表,明天还有评委组。但就刚才这个效果,比我想的强。尤其张伟,领得住。张晓,嗓音底子也乾净。”
张晓听见自己被点名,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张伟却很稳:“谢谢冯团长。我们回去再练。”
冯团长看他一眼:“別练过头。嗓子不是算盘珠子,拨坏了可不好修。哈哈哈”
张伟也笑著应下。
周建民带著兄妹俩往外走时,刚才轻视他们的人都主动让开了些。
张晓走出礼堂,才敢长长出一口气。
“哥,我刚才是不是差点唱坏了?”
“没有,第一遍紧,第二遍就好了。”
“冯团长说我声音亮。”
“嗯,所以回去別跟张鸣吵,把嗓子省著。”
张晓一下笑了:“那他要是先惹我呢?”
张伟一本正经:“你用眼神瞪回去。”
周建民听见这话,也忍不住笑了。
不过笑完,他又正色道,
“张伟,明天正式选拔,区里评委会来。
你今天表现不错,但明天才算真章。
粮店这边,我会再跟高强说,给你安排好时间。
帐交清,人准时到。”
张伟点头:“周主任放心,工作和节目,我都不耽误。”
周建民看著他,心里越发满意。
这小子不光帐做得稳,台上也压得住。
粮店这回,说不定真能露一回脸。
兄妹俩坐公交回四合院时,张晓一路都忍著兴奋。
刚进院门,张鸣就冲了出来。
“怎么样?选上没有?”
张晓故意板著脸:“还没正式选拔。”
张鸣一听,刚要失望,张晓又忍不住笑出来。
“但冯团长说我们可以留下来,明天再听完整段!”
张鸣眼睛一亮:“真的?”
刘桂兰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著糊窗纸的刷子。
“喊什么?全院都快听见了。”
张晓跑过去抱住她胳膊:“妈,我没丟人。”
刘桂兰嘴上说道:“丟不丟人,明天才知道呢。”
可她眼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建国站在门口,看了张伟一眼。
“稳住了?”
张伟点头:“嗯,稳住了。”
张建国只说了一个字:“好。”
中院那边,秦淮茹正好端著盆出来,听见“文化馆”“选拔”几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她看著张家屋里热闹的样子,心里又多了一层认识。
这个张伟,不光在粮店站得稳。
连区里联欢会,也能带著妹妹去闯一闯。
而这事,很快就会在四合院里传开。
到时候,三位大爷还能不能坐得住,就不好说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