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票被刘桂兰压进箱底以后,张家这一晚睡得都不算踏实。
不是担心丟,这东西在那个年代实在是太稀罕了。
刘桂兰半夜起来两回,假装去厨房看炉灰,其实都顺手摸了摸箱锁。
张建国看破没说破,只在炕上翻了个身,
“票又不会长腿跑了。”
刘桂兰压低声音:“你懂什么?这东西比钱还招眼。院里那么多人盯著,万一哪个孩子进屋乱翻呢?”
张建国笑了一下:“咱家门閂插著呢。”
“门閂插著也得小心。”刘桂兰嘴上硬,手上却轻得很。
她把自行车票、奖状、补助票据全都分开放好。
张伟的奖状用旧报纸垫平,
张晓的奖状单独压在箱底最平的一层,
铜奖章则用一块乾净白布包了又包。
张晓趴在炕边看著,忍不住说道:
“妈,我那张奖状能不能明天拿去给同学看一眼?”
刘桂兰立刻回头:“看什么看?折了怎么办?”
张晓不服:“人家都不知道我得奖了。”
张鸣在旁边酸溜溜地说道:“你不用拿去,明天全院都知道了。
阎三大爷一晚上能替你传八遍。”
张晓瞪他:“你就是嫉妒。”
张鸣嘴硬:“我嫉妒你?我嫉妒啥?不就是一张纸吗?”
他说得轻巧,眼睛却总往奖状上瞟。
张伟看见了,笑著把张晓的奖状递过去。
“想看就看,別装。”
张鸣脸一红:“谁想看了?”
可手已经伸过去了。
他把奖状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嘴上还是不服。
“字倒是挺好看。”
张晓立刻把下巴一抬:“那是我的奖状,当然好看。”
张鸣哼了一声:“等我以后也拿一张,比你这个还大。”
刘桂兰顺嘴说道:“行啊,你先把功课弄明白,再想奖状。”
张鸣顿时没声了。
张建国坐在桌边,把张伟那枚铜奖章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后又拿起来。
他手指粗,掌心有老茧,摸著奖章边缘,半天没说话。
张伟看向他:“爸?”
张建国像是回过神,低声说道:“这东西,比钱硬气。”
屋里一下安静了些。
张建国平时不爱把夸人的话掛嘴边。
能说出这一句,已经很重了。
他看著张伟,慢慢道:“钱花了就没了。
票用完也就没了。
可这奖章、奖状,是组织认你的表现,別人抢不走。”
刘桂兰听了,也不再嫌弃。
她把白布重新摊开,小心把奖章包好。
“那更得收好。以后给你说亲,人家来家里一看,也知道你不是混日子的。”
张伟无奈:“妈,怎么又说亲?”
张晓立刻笑起来:“哥,你现在有屋、有工资、有奖章、有自行车票,妈能不急吗?”
张鸣跟著起鬨:“还有王莉莉姐。”
刘桂兰抬手就要打他:“就你嘴快!”
张鸣躲到张伟身后,嘴里还不老实:“我说的是实话好吧。”
张伟没接这茬,只把桌上的东西重新帮刘桂兰收好。
“妈,票和奖章先別往外说。
院里人问,就说奖状下来了,別的等单位通知。”
刘桂兰点头:“我知道。自行车票这事,能瞒一天是一天。”
张建国也说道:“不是怕人知道,是怕人惦记。
自行车买回来之前,话越少越好。”
张晓抱著自己的奖状,小声问:“那我的三好学生呢?也不能说?”
张伟笑了:“你的可以说,但不许太得意。
三好学生还没到手,是街道和学校准备推荐的。
后面还要看你学习和平时表现。”
张晓立刻坐直:“我肯定好好表现。”
张鸣酸道:“你这下更像小干部了。”
张晓得意:“那你以后叫我张干部。”
“想得美。”
兄妹俩又拌起来。
刘桂兰嘴上骂著,脸上的笑却没落下去。
第二天,张伟照常去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他刚进门,唐秀兰就冲他招手。
“张伟,听说你妹妹也得奖了?”
张伟把挎包放下:“街道和学校那边有表扬意见,还没正式评下来。”
唐秀兰一边给顾客称粮,一边笑道:
“你们张家可以啊。
哥哥在粮店得奖,妹妹在学校也跟著露脸。
我猜你妈现在走路是不是都带风了?”
张伟笑了:“我妈嘴上说没什么,晚上把奖状压了三遍。”
唐秀兰听了后,也乐得不行。
“这才是当妈的样子。
嘴上嫌弃,心里比谁都稀罕。”
陈跃进从库房那边出来,肩上还沾著灰。
“张伟,回头你家买自行车,可得告诉我。
我帮你看看车架子结不结实。”
张伟看他:“陈哥,您怎么也知道了?”
陈跃进一脸得意:“粮店里哪有秘密?再说了,就唐秀兰那嘴……”
唐秀兰立刻瞪他:“我可没往外乱说!”
高强从办公室门口经过,咳了一声。
“你们都閒得很?张伟,周主任有事找你。”
张伟进了主任办公室。
周建民桌上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旁边还有一份登记表。
“坐。”
张伟没真坐,只站在桌边:“主任,您说。”
周建民看他这副规矩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区商业系统表彰以后,街道那边又报了材料。
你这次演出表现好,平时工作也稳。
店里研究了一下,准备推荐你评粮店今年的『五好青年』。”
张伟一怔。
“主任,这个荣誉是不是太重了?”
周建民看他一眼:“你小子倒不急著往自己怀里揽。”
高强在旁边接话:“五好青年不是白给。
思想表现、工作纪律、团结群眾、爱护公物、文体活动等等,都要看。
你帐做得清,库房盘点那次也顶住了,联欢会又给粮店爭光,够条件。”
张伟没有推来推去,只站直说道:“谢谢周主任和高主任的信任,我会继续把本职工作做好。”
周建民点点头,把登记表递过去。
“先填基本情况。
別写虚的,写实在点。
你是出纳,这点应该懂,这人也一样。”
“是。”
周建民又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这个,是街道王主任早上让人送来的。
不是给你的,是给张晓的。
你带回去给家里看看。”
张伟接过信封,没立刻拆。
“主任,是街道那边说什么事了吗?”
周建民说道:“嗯,大概是区文化馆那边要办青年文艺骨干培训班,
街道觉得张晓在联欢会里表现不错,想给她一个推荐意见。
后面如果她自己愿意、学校也同意,可以走文化馆培训,
再看能不能报考商业系统或宣传口相关中专。”
高强补了一句:“不是录取通知,更不是包工作。只是推荐,你们家別把话说满。”
张伟点头:“我明白。”
周建民看著他,语气比平时缓了些。
“不过,这也是机会。
普通家庭孩子,有单位和街道愿意写推荐意见,不容易。
你回去跟你爸妈好好商量。”
“是。”
出了办公室,孙桂芬把一叠票据递给他。
“主任跟你说五好青年的事了?”
张伟接过票据:“说了。”
孙桂芬说道:“那日后也要努力嘞。越是要评先进,自己越应做好本职工作。
这里有几张日期不清的票,你下午仔细核。”
张伟笑道:“孙姐,您这是怕我飘嘛。”
“怕你飘的人多了。”孙桂芬瞥他一眼,
“不过你家那两个孩子倒是爭气。
张晓要是真能走培训班,也算一条路。”
唐秀兰听见,赶紧凑过来。
“培训班?文化馆那种?”
孙桂芬瞪她:“前厅没人了?”
唐秀兰嘴上应著,眼睛却亮。
“张伟,你妹妹要是真去文化馆培训,以后说不定能进宣传队。
你们张家这回真是一个接一个出息。”
张伟没有把话说满。
“只是推荐意见,还得看她自己愿不愿意,学校同不同意。”
唐秀兰点头:“这话稳。可机会到门口了,总比没有强。”
张伟心里也明白,机会不是饭碗。
但在这个年代,普通家庭孩子想多一条路,哪有那么容易?
傍晚,张伟回到九十五號院时,前院果然又有人看他。
阎埠贵扶著眼镜,像是隨口一问。
“张伟,今天粮店又有啥好事没有?”
张伟笑笑:“三大爷,您这天天比我们粮店考勤还准。”
阎埠贵脸上不红:“我关心年轻人进步嘛。”
张伟没让他继续问下去,只说:“我先回家,票据还得整理。”
阎埠贵看著他的背影,小声嘀咕:“这小子一回来就进屋,肯定又有事。”
三大妈说道:“你就別盯了。人家有事也不会先告诉你。”
阎埠贵不服:“院里事,早晚都得知道。”
东厢房里,刘桂兰正在做饭。
张晓坐在桌边写作业,奖状被她夹进书里,时不时就想翻出来看一眼。
张鸣在旁边假装不在意,其实眼角一直瞟。
“你都看八遍了。”
张晓头也不抬,“我乐意。”
“奖状又不能当饭吃。”
“但能让妈少骂我。”
张鸣一愣,觉得这话竟然有理。
张伟进屋时,兄妹俩正斗嘴。
刘桂兰看见他,先问:“今天粮店没出啥岔子吧?”
“嗯嗯,妈,其实都还好啦。”
张伟把挎包放下,先拿出五好青年登记表。
“周主任说,粮店准备推荐我评今年的五好青年。”
刘桂兰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啥?五好青年?”
张建国刚好下班回来,听见这话,也站住了。
“单位推荐的?”
张伟点头:“周主任和高副主任都同意,让我先填表。”
张鸣眼睛都瞪圆了:“哥,你这奖状还没捂热,又来一个?”
张晓立刻道:“我哥厉害不正常吗?”
张鸣嘴硬:“厉害是厉害,但这样显得我很没用。”
刘桂兰终於忍不住笑骂:“你知道就好。”
张建国接过登记表看了看,脸上表情很稳,可眼神藏不住。
“五好青年,这个名头好呀。”
刘桂兰赶紧擦了擦手:“这登记表可別弄脏了。
小伟,吃完饭再填,字写工整点。”
张伟说道:“还有一件事,是关於晓晓的。”
张晓立刻抬头:“我?”
张伟拿出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
信封上写著街道办和区文化馆几个字。
刘桂兰一看,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这是啥?”
张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推荐意见和一张报名说明。
他没有急著下结论,只把內容简单念了一遍。
“街道和区文化馆觉得晓晓在劳动节联欢会表现不错,建议她参加青年文艺骨干培训班。
后续如果学校同意、本人愿意,可以作为文艺宣传方向的培养对象。
以后报考商业系统或宣传类中专,会有推荐材料。”
几句说完后,屋里顿时安静了。
张晓刚才还得意,这会儿反倒紧张了。
“哥,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要去当演员?”
张伟摇头:“不是,只是培训和推荐,不是直接安排工作。
你可以去学唱歌、朗诵、舞台表现,也能接触宣传活动。
后面如果你愿意走这条路,可以考虑报考相关中专。”
刘桂兰赶紧问:“中专出来有单位吗?”
这话很现实。
她不懂什么培养对象,也不懂文艺骨干。
她只知道,有编制、铁饭碗,那才是真的稳。
张伟没有把话说死。
“中专毕业以后,一般会按专业和当时情况分配。
商业系统、文化馆、街道宣传口,都有可能。但前提是她考得上、学得好,也得有推荐名额。”
张建国坐下来,沉声道:“那,小伟,你看这路稳不稳?”
张伟想了想,说道:“比单纯等以后考大学要早一些,也实际一些。
晓晓年纪还小,成绩也不能丟。
可她这次表现出来了,街道和文化馆愿意给推荐,这是个机会。”
张晓抿了抿嘴。
“哥,你是不是想让我考中专?”
张伟看向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不是替你定。
你要真喜欢读书,也能继续往上考。
可咱家条件你也知道,爸妈养我们几个不容易。
中专读出来早,工作也能早点落稳。
女孩子有个稳定单位,不用看人脸色,这很重要。”
刘桂兰立刻点头。
“你哥这话对。妈不懂大道理,但知道有饭碗比啥都强。
你看你哥,中专毕业分到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岗位是出纳,家里一下就踏实多了。”
张晓低下头,手指揪著衣角。
她平时爱表现,拿奖状也得意。
可真说到以后走哪条路,她又害怕了。
“那我去了培训班,会不会学不好?”
张鸣难得没酸她,反而说道:“你唱歌都能上礼堂,还怕培训?”
张晓瞪他:“那不一样。”
张鸣挠挠头:“反正我觉得你行。”
这话一出口,张晓反倒怔了一下。
张鸣平时跟她斗嘴最多,真到这时候,却没有拆台。
张伟笑了笑:“怕正常。可路不是一下走到底。
先参加培训,看你適不適合。適合,再考虑中专。
不適合,也不耽误你上学。”
张建国点头:“这个说法我赞同。先试,不急著把自己路给定死。”
刘桂兰把推荐意见拿起来看了又看,虽然很多字她看得慢,却还是一行行认。
“这可是街道和文化馆的章?”
张伟点头:“是推荐意见,不是保证。”
刘桂兰小心地把纸放回桌上。
“有章就不一样,普通人家孩子,想让人家盖个推荐章,多难啊。”
张晓小声问:“妈,你想让我去?”
刘桂兰看著她,声音难得放软。
“妈想让你以后有个好出路。
你要是不愿意,妈也不能绑你去。
可你哥说得对,先去看看。
你要是真能学出来,以后有单位、有工资,谁也不敢小瞧你。”
张晓眼睛红了一点。
“那我试试。”
张伟点头:“好。明天我先问周主任,看看街道什么时候安排。
你这几天把功课做好啊,別因为奖状就飘。”
张晓用力点头:“嗯。”
张鸣忽然嘆了口气。
“完了,哥是五好青年,晓晓要当文艺骨干,就我啥也不是。”
刘桂兰顺口道:“谁说,你可是家里最能吃的。”
张鸣一脸受伤。
“妈,这也算优点吗?”
张建国都被逗笑了。
屋里的气氛一下松下来。
饭后,刘桂兰又把几张纸重新收拾了一遍。
张伟的五好青年登记表放在桌上,等他填。
张晓的推荐意见被刘桂兰用乾净布包好,跟奖状放在一起。
铜奖章还在箱底,白布包著。
自行车票则被压在最里层。
刘桂兰一边收,一边念叨:“这阵子好东西太多了,心都悬著。”
张建国说道:“好东西多,是孩子们自己爭气得来的。”
刘桂兰嘴上还想嫌弃两句,最后却没说出来。
张伟坐在桌边填表。
姓名:张伟。
单位:南锣鼓巷国营粮店。
……
主要表现那一栏,他没有写得花里胡哨,
只写了几句实在话:
认真核对票据、现金和帐目,参加库房盘点,配合区商业系统劳动节文艺匯演,服从组织安排。
张建国站在一旁看著,点了点头。
“这样写挺好。”
张晓趴在桌边看,忽然说道:“哥,我以后填表,也能写参加劳动节联欢会。”
张伟笑道:“能写,但更要写学习认真。”
张鸣也凑过来:“那我以后填表写啥?”
刘桂兰从箱边回头:“写每日饭量稳定。”
张鸣捂著胸口:“这个家容不下我了。”
“哈哈哈”
屋里又笑成一团。
张晓的这封推荐意见,比奖状更重要,奖状是过去的荣誉。
推荐意见,是往前走的一条路。
他张伟不能替妹妹把路走完,
但至少能帮她把眼前的机会稳稳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