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也闻到了肉香。
那味儿不算冲,可在这年月里,只要沾了肉,哪怕隔著两道门,也能让人心里动一下。
他坐在屋里,手里端著茶缸,眉头微微皱著。
一大妈看了他一眼,小声道:“像是张家那边传出来的。”
易中海没说话。
他可知道是张家。
就昨天张伟下班回来,整个大院里已经有人传了,说他包里带了东西。
今天又飘出肉味,
该说不说这事儿就差不多能对上了。
可易中海没有立刻出门。
毕竟这年月里,谁家日子都不好过。
人家好不容易吃口肉,
他要是端著一大爷的架子过去说三道四,未必能落好话。
更何况张建国不是软柿子之外,张伟那小子看著也不是好拿捏的。
一大妈问:“你不去看看?”
易中海摇了摇头:“看什么?人家自己家吃饭,又没闹出事。”
他说得平淡,心里却在琢磨。
要是换成后些年,聋老太太跟他关係更近些,他说话底气还能更足。
可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老太太虽在院里有辈分,街道也照顾,可终究不是谁家的靠山。
易中海心里明白,自己不能太早把手伸得太长。
“张家这小子,有点不一样。”易中海放下茶缸,
“先看看。”
这边,张家屋里头,气氛却难得鬆快。
刘桂兰把剩下那块瘦肉清燉了,没捨得放太多调料,
只加了点盐,出锅后切成薄片,旁边放了一小碟酱油。
肉以瘦肉为主,没什么肥膘,炼不出多少油,倒不如这样吃得实在。
张鸣看著那盘肉,眼睛都亮了。
张晓坐在旁边,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可视线一直没离开过盘子。
刘桂兰先给张建国夹了一片,又给张伟夹了一片,再给两个孩子一人夹了一小片。
她还慈祥地说道:“慢点吃,別噎著。”
张鸣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都精神了。
“妈,真香!”
张晓也小声道:“比过年还香。”
刘桂兰听得心里又酸又甜。
她自己却只夹了半片,蘸了点酱油,放进嘴里尝了尝,就把筷子放下了。
张伟看在眼里,没说破,直接夹了两片肉放进她碗里。
“妈,你也吃。”
刘桂兰赶紧推:“我不爱吃这个,你们吃。你爸上班累,你们兄妹几个都还长身体。”
张伟没让她推回去。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你不吃,家里谁能吃得踏实?今天这肉是我带回来的,我说你得吃。”
张鸣也跟著点头:“妈,你吃吧。我碗里还有。”
张晓小声说:“妈,我也够了。”
刘桂兰一愣,眼圈有点红,却嘴硬道:“一个个的,倒学会管我了。哈哈哈”
张建国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孩子,难得笑了笑。
他从柜子最里头摸出一个小酒盅,
又拿出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散酒,给自己倒了一点。
刘桂兰皱眉:“嗯?你还喝上了?”
“就一小盅。”张建国端起来闻了闻,
“家里难得吃顿肉,喝一点,舒坦舒坦。”
张伟没拦。
毕竟父亲平时过得太紧了,
在轧钢厂一身力气换口饭吃,
回家还得撑著这个家。
今天这一小盅酒,不是贪嘴,是难得的鬆口气。
张建国喝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却笑了。
“这日子啊,再难也不能一直难下去。”
张伟点头:“会好起来的。”
这一顿饭,张家人吃得不快。
肉片不多,可每个人都吃得认真。
张鸣平时吃饭毛躁,今天却连蘸肉的酱油都没浪费。
张晓吃完以后,还捧著碗看了看,生怕漏掉一点香味。
等饭吃完,刘桂兰把剩下的肉汤收起来,准备明天掺进糊糊里。
肉没有了,可那点汤也不能浪费。
一家人坐在屋里,谁也没大声说笑,可心里都踏实。
这顿肉不只是吃饱,更像是给熬了许久的苦日子开了一条缝,让人知道前头还能有盼头。
第二天,张伟起得很早。
他洗了脸,换上那身洗得乾净的中山装,背著帆布包出了门。
院里有人看见他,眼神比前两天更热了些,有羡慕,也有探究。
张伟只点头打招呼,脚步没停。
到了南锣鼓巷国营粮店,前厅已经忙起来。
唐秀兰在窗口核粮本,高强站在柜檯旁边盯秤,
周建民在后头办公室看单子,孙桂芬则坐在財务桌前翻帐册。
张伟刚进办公室,孙桂芬就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伟,来得正好。”
她指了指桌角一摞厚厚的旧票据和帐册。
“昨天你虽然理出来了一部分,但是还有些是之前积下来的。
现金流水、粮票存根、库存耗损都掺在一起,有几笔一直没对清。
你上午先理理。”
这话说得平常,可旁边唐秀兰听见了,忍不住往这边瞧了一眼。
那摞东西,店里老人都知道该有麻烦啊。
不是一两张票据的问题,而是时间拖得久,
前后经手人又多,库存耗损、散装称重、票据核销全缠在一块。
说白了,就是死帐烂帐。
孙桂芬昨天还笑著说新同志来了好,
今天却把这堆东西丟给张伟,多少有点试试他的意思。
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嘴上说得稳,不代表手上真有本事。
张伟看了一眼,没有抱怨,也没急著表態。
“孙姐,这些帐有没有以前整理过的底稿?”
孙桂芬说道:“有是有,不过不全。你先自己看,真对不上再问我。”
“行。”
张伟把东西抱回自己的小办公室,
先没有动算盘,而是拿出草纸,把帐目分成四栏,
现金收支、粮票收缴、库存出入、耗损登记。
现代財务逻辑讲究一件事,先抓主线,再找异常。
粮店帐目看著乱,
其实核心就三样,钱、票、粮。
钱进来多少,票收了多少,粮出库多少,只要三者能扣上,帐就活了。
扣不上的地方,必然藏著问题。
他先按日期把所有存根排出来,再按窗口、经手人、粮食品类重新归类。
遇到同一天同一类粮食,他就把数量合併,再与库存凭证核对。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草纸上的数字一列列往下走。
一个多小时后,第一处漏洞出来了。
有几笔玉米面出库记录写了正常损耗,但票据上没有对应说明。
张伟没有直接下结论,只在旁边標了红线。
第二处,是高粱米散装称重时的尾差没有统一登记。
有的记在损耗,有的直接抹平,导致帐面少了几十斤。
第三处,是一张粮票核销存根少了经手人签字,日期还压错了一天,难怪前后对不上。
快到中午时,孙桂芬过来,原本只是想看看张伟有没有被那堆帐绕晕。
结果一进门,她就停住了。
桌上几摞票据分得清清楚楚,
草纸上列著明细,
问题单据被单独压在左上角,
每一张上面都夹著小纸条。
孙桂芬拿起一张看了看,脸色渐渐变了。
“这都是你上午理出来的?”
张伟点头:“大体顺了一遍,还没最终定。这里有几处我觉得需要核实。
比如这几笔玉米面损耗,帐上有数,但没有说明损耗原因。
还有高粱米的尾差,有些登记口径不一样,最好统一一下,不然以后还会乱。”
孙桂芬没有立刻说话。
她本来以为张伟能把票据分类就不错了,没想到他不但理清了,还把漏洞揪了出来。
这不是会打算盘就行的事。
这是脑子里有帐。
周建民听见动静,也走了进来。
“怎么了?”
孙桂芬把草纸递过去:“主任,您看看。”
周建民接过一看,眼神也认真了几分。
他越看,脸上的严肃就越少。
“这些都是你算的?”
张伟说道:“是。我只是按钱、票、粮三条线对了一下。现在看,主要不是有人故意做错,更像是耗损口径不统一,存根补签不及时,拖久了就成了死帐。”
周建民点点头。
这话说得稳。
既指出问题,又没隨便给人扣帽子。
年轻人能有这个分寸,不容易。
孙桂芬这回是真服了几分。
她看张伟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我收回早上的话。这堆帐给你,还真给对人了。”
张伟笑了笑:“孙姐,我也就是先理个头绪,后面还得你把关。”
周建民把草纸放下,语气明显缓和。
“不错。下午你和孙桂芬一起,把这几处问题核实。该补说明的补说明,该统一口径的统一口径。以后帐不能再这么拖。”
“是,主任。”
说完工作,周建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张伟,还有个事。区里准备在建军节前后办一场联欢会,各单位都要出节目。
咱们粮店也得报人。你年轻,中专毕业,识字多,形象也精神,有没有兴趣参加?”
张伟一怔。
联欢会?
他倒不是怯场,只是一时没想好。
唱歌可以,表演节目也不是不行。但这个年代的联欢会,不能乱来,选什么內容得稳妥。
“主任,我愿意配合店里安排。不过具体是唱歌还是表演节目,我得想想,別到时候给店里丟脸。”
周建民满意地点头:“不急,这两天给我答覆就行。要是能拿得出手,也算给咱们粮店长脸。”
张伟应下。
一天忙完,下班时天还亮著。
张伟背著帆布包往四合院走,刚到胡同口,就看见易中海、贾东旭和傻柱站在不远处。
贾东旭像是刚从厂里回来,脸上带著疲色。傻柱双手插兜,吊儿郎当。
易中海则还是那副稳稳噹噹的样子。
“张伟,下班了?”易中海先开口。
张伟停下脚步,客气地点头:“一大爷,东旭哥,柱子哥。”
傻柱挑了挑眉:“哟,还挺讲礼。”
张伟当没听见。
易中海笑了笑:“这刚上班不久还顺利吧?”
“还行,单位同志都挺照顾。”
易中海点头,话锋一转:“你现在进了粮店,工作重要,责任也大。
咱们院里都是邻居,往后谁家要是有点困难,能帮的也得互帮互助。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漂亮。
可张伟一听就明白了。
张伟脸上仍旧客气:
“一大爷说得对。邻里之间,能搭把手肯定搭把手。不过粮店有粮店的制度,组织怎么规定,我就怎么办。
真遇到合理合规的事,我肯定不推。”
易中海眼神微微一动。
这话听著没问题,可一点实货都没有。
贾东旭在旁边说道:“张伟说得也对,粮店那地方不能乱来。”
易中海点点头:“规矩是要守。我就是提醒你,別跟院里人太生分。”
张伟笑道:“不会。大家一个院住著,我心里有数。”
傻柱这时候忽然哼了一声。
“你是心里有数。昨晚那肉香,半个院都闻见了。”
张伟看向他:“柱子哥鼻子挺灵。”
傻柱咧嘴:“我不是馋你那口肉。我就是觉得可惜。好不容易弄块肉,白水一煮,切片蘸酱油,糟践东西。
要是给我做,保管比你们家那吃法强十倍。”
这话一出,气氛立刻有点变了。
贾东旭赶紧看了傻柱一眼:“柱子,少说两句。”
傻柱却觉得自己没错。
他是厨子,见不得好食材被糟蹋。
再加上昨晚闻著肉味没吃著,嘴上难免犯冲。
张伟脸上的笑淡了些,隨后回道。
“柱子哥,我家自己的肉,想清燉就清燉,想切片就切片。吃到我家人嘴里,不算糟蹋。”
傻柱眉头一挑:“嘿,我就说一句厨子话,你还急了?”
张伟平静地看著他:
“你说厨子话可以,但別拿我家的饭桌开玩笑。这灾年里能吃口肉不容易,好不好吃是我家的事,轮不到外人评头论足。”
傻柱脸色顿时掛不住了。
他平时在院里嘴损惯了,別人要么让著他,要么跟他吵两句也占不到便宜。
没想到张伟这个刚上班的小年轻,话不多,却句句顶在点上。
“张伟,你什么意思?说我是外人?”
张伟看了他一眼:“难道你是我家人?”
旁边贾东旭差点没憋住笑,又赶紧忍住。
易中海脸色沉了沉:“张伟,柱子就是嘴直,没有坏心思。”
张伟点头:“一大爷,我也没坏心。我就是把话说明白。以后我家吃什么,怎么吃,谁也不用替我们操心。”
傻柱往前迈了一步。
“你小子还挺冲啊!”
张伟站在原地没退,声音也不高。
“我不冲。只是別人说话过界了,我得回一句。”
胡同口的风一下子像停了。
易中海皱著眉,贾东旭夹在中间有些尷尬,傻柱瞪著眼,火气眼看就要上来。
张伟却仍旧稳稳站著,帆布包掛在肩上,神色一点不乱。
然而,这场刚冒头的衝突,显然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