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錚掰开她的手指,抽出纸片。
一张发黄的旧纸,折了四折,上面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但落款处的两个字清清楚楚。
顾夕瑶。
林翌的瞳孔猛地一缩。
裴錚把纸片呈上来。
林翌没有立刻打开,他盯著落款处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纸张泛黄髮脆,摺痕处已经起了毛边,不是新写的。这张纸至少有七八年的歷史。
他展开纸片。
信不长,大约五六行,字跡秀丽工整,是顾夕瑶的笔跡没错,但內容让林翌的手指僵住了。
“赵將军台鉴:妾身困於深宫,日夜煎熬,太子昏庸,宫闈黑暗,妾愿以顾家旧年商路为注,助將军成事……”
后面还有几行,越往下越露骨,几乎是在向定北侯赵锐投诚里应外合。
林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把信翻过来,看纸背,乾净的,没有別的痕跡。
“这封信哪来的?”
陶氏跪在地上,嘴角扯了一下:“奴婢不知道,师父让奴婢转交陛下的。”
“你师父是谁?”
“奴婢只知道他姓陈。”
裴錚踢了她一脚:“说清楚。”
陶氏趴在地上,声音很平:“师父说,陛下身边那个女人不乾净,这封信是她当年写给赵锐的,师父说,陛下可以去查笔跡,一个字都不会错。”
林翌把信放在桌上。
他的手很稳,眼神也很平,但裴錚注意到他咬肌在微微跳动。
“带下去。”林翌说。
裴錚把陶氏拖走了。
殿內只剩林翌一个人。
他又把那封信拿起来,凑近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笔跡的確像,横竖撇捺的力度,转折处微微上挑的习惯,甚至落笔时偶尔出现的墨点位置,都和他见过的顾夕瑶的字一模一样。
但有一个地方不对。
顾夕瑶写字,末笔收锋极快,从不拖泥带水,像刀切,这封信的末笔收得略缓,像是有人在刻意模仿那种利落,但骨子里的节奏不一样。
林翌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他想起了一个人,韩素娘,陈伯衡棺中那具女尸,生前是尚宫局女史,右手有长期握笔留下的骨痂。
一个能篡改起居注的女史,仿造一封信,不难。
但陈伯衡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把这封偽造的信递到他面前?
答案太明显了。
陈伯衡赌的不是信的真假,赌的是林翌会不会信。
一个被身边所有人背叛过的皇帝,一个连枕边人都要暗藏短刃才敢见面的男人,一个从小到大被欺骗了十三年才发现身边心腹是杀母仇人的人,这样的人,看到这封信,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怀疑。
哪怕只怀疑一瞬间,哪怕事后证明是假的,那一瞬间的怀疑就够了。
够他对顾夕瑶起杀心,也够他在最关键的时刻犹豫,更够他重蹈父亲的覆辙,先帝当年就是因为一封被篡改的密信,才下令灭了韩家满门。
陈伯衡要的不是杀顾夕瑶,他要林翌亲手毁掉自己最后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林翌把袖中的信抽出来,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上纸角,泛黄的纸张捲曲、发黑、化为灰烬,飘落在铜盆里。
他看著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人。”
值夜侍卫换了一批,裴錚重新安排的。
“传话给坤寧宫,信是假的,朕烧了。”
侍卫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坤寧宫。
顾夕瑶回到寢殿,第一眼看的是承霽,孩子还在睡,呼吸均匀。
第二眼看的是沈芷衣。
沈芷衣站在角落,姿势和她离开前一样,安静,恭顺,双手交叠,唯一的变化是右手食指不再抖了。
“芷衣。”
“奴婢在。”
顾夕瑶从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摊在掌心,亮给她看。
“认识吗?”
沈芷衣的目光落在铜牌上。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惊恐,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极深极重的悲慟,像是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被人掀开了盖子。
“你是韩家的人。”顾夕瑶说。
沈芷衣的膝盖弯了下去,跪在地上。
“奴婢……原名韩芷。”
顾夕瑶没有意外。
名单上写著“此人未动”,不是“此人待命”,是“未动”,陈伯衡用在其他棋子身上的標註是三角符號代表待命,唯独沈芷衣用了“未动”二字。
这两个字的意思不是还没启用,是启用过但她没有动。
她拒绝了陈伯衡。
“他什么时候找过你?”
“五年前。”沈芷衣的声音很低,“他找到奴婢,说奴婢是韩家的血脉,要奴婢替韩家报仇。他让奴婢在娘娘身边等著,等到有用的时候动手。”
“你没动。”
“奴婢下不了手。”沈芷衣抬头,眼眶泛红,“娘娘待奴婢……不像对下人。”
顾夕瑶看著她的眼睛。
十几年朝夕相处,她看得懂沈芷衣什么时候在说真话。
“铜牌上的韩字,你认得出?”
“这是韩家族长的令牌。”沈芷衣的声音发颤,“爹说过,家里以前有一块,抄家那天被收走了。”
“陈伯衡把它塞给了我。”顾夕瑶把铜牌收回袖中,“上一世。”
沈芷衣愣住了。
顾夕瑶没有解释“上一世”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沈芷衣。
“起来吧。”
沈芷衣站起来,手还在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裴錚的暗卫。
“娘娘,乾清宫传话,陛下说,信是假的,已经烧了。”
顾夕瑶微微眯了一下眼。
什么信?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暗卫又递上一张纸条。
“裴统领口信,陶氏身上搜出一封偽造娘娘笔跡的书信,內容是向赵锐投诚,陛下看完后亲手烧毁,未留副本。”
顾夕瑶的手指收紧了。
陈伯衡最后一步棋,不是毒药,不是刺客,是一封偽造的信。
他要让林翌杀她。
而林翌烧了。
顾夕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呼出一口气。
“回话,知道了。”
暗卫退下。
宋时瑶从侧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张画像。
“娘娘,马六招了。陈伯衡现在藏身的位置,御花园西北角的地窖,原来是存冰的冰窖,三年前废弃,马六去年冬天以修缮为名打通了一条暗道,直通宫城外的排水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