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定十七年,十一月初六癸未,大朝会。
晓漏未尽三刻,闻鸣鞭,见索扇,宰执率百官著朝服贺於文德殿。
文武诸班至对立位,三省升殿侍立,依次排列,奉官喝祗候揖。
內侍请皇太后出殿后幄,鸣鞭,升坐,又诣殿后官家幄,引官家出坐殿。
身著深红袍服,腰系玉带的赵昀在侍从引导下,帘內北向褥位再拜称:“臣昀承祖宗遗泽,肇始启祚,万物惟新,伏惟尊皇太后陛下,於天同休。”
帷幄內的杨太后眉头舒展,轻微摆手示意官家起身。
內侍黄门承旨答道:“孝理天下,帝之盛德,履新之祐,与官家同之。”
赵昀闻言再拜,诣皇太后御坐稍东,请其继续垂帘决事。
侍者鸣鞭,赞者高呼:“拜!”
三省百官与宗亲皆拜舞,三声称万岁。
內侍宣读早已备好的制书。
“门下:臣昀仰惟慈圣,仁厚宽和,恩昭四海,福寿绵长。”
“故詔天下以五月十六日为皇太后寿庆节,以此万家庆贺。”
制书宣完,赵昀於帘內再度行恭礼,依次排列的文武百官纷纷持笏板躬身贺讫。
紧接著,內侍又拿出一道字跡密密麻麻的制书,高声宣道:“朕继祖宗之业,当以恢復中原为任,改明年为绍定元年。”
“朕初临御,以孝宗为法,继志述事,朝野中外皆可上书论新政。”
此席话毕,群臣拜舞而称贺:“官家圣明!”
赵昀眉梢一扬,望著立班的文武百官,心想这才到哪……
內侍继续宣制:“闻贤圣之兴必五百岁,君臣之遇盖亦千载,右丞相兼枢密使史公弥远,举贤与能辅佐先帝治天下事,又扶新君继位,谓之推心志诚,进封魏国公。”
“王府教授郑清之端厚静重,迁宗学博士、宗正寺丞兼崇政殿说书。”
“故太师,武胜定国军节度使,鄂王岳飞尽忠报国,諡为忠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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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詔完毕,文德殿里瞬间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是平静的湖面被石子击中,泛起了层层涟漪。
文武百官先是寂静无声,然后立刻一片譁然,立马出班请奏。
连在殿门门廊的阁子幕次中等待分批上殿奏事的官员也面露惶恐失色。
看见群臣反应的史弥远脸色难看。
他早在九月就请奏官家任命傅伯成为显謨阁学士,杨简为宝謨阁直学士並提举南京鸿庆宫,柴中行復原职,授右文殿修撰。
还提携了吏部侍郎朱著,宗正少卿陈贵谊,军器监王塈,以及权工部尚书葛洪,起居郎乔行简,中书舍人兼任侍读真德秀等人。
给足了理学门人顏面,不计前嫌的同意官家启用真德秀,就想让群臣抬把手,让自己更进一步。
没想到反对者,还是这么多。
想到这里,史弥远深呼一口气,持笏出班奏道:“伏拜皇太后与官家厚恩,陛下入继大统,乃是先帝圣意,皇太后协助之力,臣何功之有?”
“辅佐之事,更是宰辅本分,臣无与焉,不敢以此当功。”
事已至此,接受会招致反对,不如乾脆推辞,还能留下好名声。
史弥远心底五味杂陈。
看到宰执越班奏请,杨太后也恢復了神色,道:“老身虽垂帘听政,但官家早已成年,当躬亲行事,封赏自有天子论断。”
遂將事拋给了赵昀,毕竟贤能与否,最好给件棘手的事,观他能不能办妥。
这种突发场面,较为考验控场能力,若官家处理妥当,她也放心撤帘了。
本就身体不好,还要垂帘听政,实在费精气神。
赵昀坐在高位端量著群臣的反应,听到杨太后的话,起身揖礼示敬,才表露態度道:“朕嗣守祖宗基业,济以兴国,史卿治理有功,朕不欲寒功臣之心,故而进封。”
“卿固然辞封,功勋不可不赏,赏罚不明,將无人任事。”
说罢,赵昀隔帘当即解下腰玉带,命內侍黄门赐给史弥远。
明明是权相,偏要爱惜羽毛,受不得污名。
从史弥远没进奸臣传就能看出,人情世故要胜过贾似道。
他知道哪些人拿笔,始终不去得罪。
“老臣蒙陛下矜恤,恩出格外,敢不沥心图报。”
史弥远望著用爵位换来的白玉腰带,心底狠狠一痛,声泪俱下拜道。
安抚完对方,赵昀看向群臣沉声说:“今日听政於文德殿,宣敕执政,天下拭目。”
“古人云:善赏者,赏一善而天下之善皆劝。善罚者,罚一恶而天下之恶皆惧。”
“唐太宗起业遂有天下,在於听臣言尽其才,君臣相亲而治安。”
“朕以制书示下任臣纳諫,推赤心於人腹中,是以天下为公,君臣毋相疑事。”
“现今完顏猖狂,肆虐两淮等地,百姓遭殃,卿等食禄,自是应出谋献策,扶危救困。”
“凡有军国之策,可先报枢密院,然后请旨进殿对问。”
说到这儿,赵昀话语微顿,朝堂中人或多或少有捕风捉影的嗜好,尤其对权势人物的关注更是密切。
他斟酌想了想道:“本朝厚待士大夫两百余年,殊荣胜过汉唐,国是存亡安危,繫於群臣之身,私心多一分,则事废一分,望卿等慎思。”
虚心求諫是大宋新君即位必须要做的事,只是官家说著说著,矛头似乎从金人身上,转移到朝廷內臣的私心问题。
贪污受贿的文武官员心里有愧,或是转移迴避目光,或是压低视线。
把圣贤之经读成好赂贪財,变成年轻时厌恶的鼠目獐头之辈,驀地听到赵官家说掏心窝子的话,自然反应不適。
史弥远等人也带著诧色愕然,旋即也反应了过来,拱手唱喏道:“国家旷盪之恩,臣敢不竭力尽忠,遵依官家钧旨!”
朝臣也异口同声,说道:“陛下降旨,安敢不遵?”
“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官家都以“两百善待士大夫”为由打头阵,谁敢当眾唱反调?
即便主和派觉得將岳飞諡號改为忠武,与韩世忠同諡有些不妥,却也觉得此刻出班奏事,极可能遇到言之不预的事。
坐在御椅上的赵昀颇为遗憾地收回目光,他准备了老一套打法,可惜没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