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临安朝会之际,开封府寒风呼啸。
为了给大臣打气,膘肥不能骑马的完顏守绪嘲笑道:“北兵能常取全胜,不过凭藉马力,宋人更恃江淮舟师自保。”
“若能以猛安谋克军户,重建甲士骑兵,纵横天下有余力,韃子和南人何足道哉?”
“卿等与朕协力,则中兴之期有望!”
“遵陛下教诫,自当效命!”
完顏守绪话音落下,群臣反应却稀稀拉拉,应答的朝臣寥寥无几。
金军主动与蒙古交战就没打贏过,去的越多,送的越多。
跟宋人打了几年损兵折將也没让对方屈服,交岁幣,撤军回朝还找藉口说南人比往年更劲挺。
直娘贼,劲挺个屁!明白人谁没看出金国被蒙古一分为二,蒲鲜万奴叛金后,更是一年不如一年。
原本还想打宋国找回自信,结果反在江淮撞得头破血流。
听说蒙古主力已经在围攻西夏,等到夏国灭亡,看看下一个轮到谁?
诸多大臣想到接下来场景,哪还有心思听完顏守绪吹擂。
完顏守绪见状也止住了笑容,他清楚群臣的想法。
说来也唏嘘,金国本凭骑兵起家,一时不察被蒙古人攻下草原牧马场,掠夺马匹数十万。
接著金军又在野狐岭、会河堡之战惨败,骑兵主力覆没。
蒙古人径直跨过边境,把中都附近的马匹掠夺一空。
屋漏偏逢连夜雨,各地契丹部落又相继叛变,优良马匹越发稀少。
嫁歧国公主给蒙古可汗,並送金帛、童男女五百、良马三千求和。
结果一迁都,铁木真又率蒙军前来抢掠妇人孩童以及马匹。
朝廷南迁南京开封府,导致战马来源进一步减少,便向羌族木波部落买马,谁料木波部落也与大金为敌。
女真防备著宋人北伐,却没料到蒙古人崛起,眼下蒙古西徵兵马回了草原,来年不是攻西夏,便找金国报仇。
先帝四面出击,同时得罪蒙古、宋、夏,以至於退无可退,朕该如何应对?
看到人心惶惶,完顏守绪心灰意冷地摆手退朝。
他出了殿门仰头怔住望向漫天大雪“簌簌”落下,寸刻满盖了身上的汉制冠袍。
完顏守绪迎风冒雪良久,遂让宫女告知右丞相完顏赛不,尚书左丞张行信,直入禁中对奏,遣人去宣刚到南京开封的老臣胥鼎,好商议对抗韃子之事。
等两人进了仁政殿,头戴一顶貂帽,换左衽袍服的完顏守绪面带疲態道:“昨夜寒冷,朕通宵不寐,因念自家何处安身。”
“两河丟失,山东东路各州县又被叛军占据,卿等是朝廷名臣,此刻韃子铁木真率军返回,猛安谋克又不堪重用,时事至此,计將安出?”
金国虽说早定下以潼关、黄河要衝作据点,悉心防备御敌的策略,但巩固坚城必以骑兵为机动,光靠步兵守城,迟早会被蒙古签军消耗殆尽。
蒙古韃子害怕折损骑兵,打下州县就拆墙焚城,金军收復回来的全是废墟。
蒙古人用此战法推进,对抗金军以城御骑战术,让金国苦不堪言。
完顏赛不和张行信彼此对望了一眼,作揖道:“陛下,自迁都南京,敢与敌国死拼,多为诸色人,可多徵调招抚契丹、奚、乣、渤海人签军,有立功者不吝嗇钱財金帛,赐姓完顏。”
“丞相之意,大金应当建新军?”
完顏守绪嘆气问道。
金军多年征討宋国没什么收穫,民间却要销毁农具以供军械,连祖宗祭器都到了以瓦代铜的地步。
折损了不少精锐,还將宋人彻底得罪,搞得要南北拉弓备战。
本就不富裕的財政更雪上加霜,现在提议建新军,一旦增加税赋,必会有汉民造反。
宋人要愿意和议,还能拿岁幣来建军,可如今钱从何来。
难不成真要削减皇宫用度以及宗室的俸禄?
完顏守绪面颊阴晴不定。
国將不存,就算饮鴆止渴,也要先渡过难关再说。
他点头下了狠心,復道:“听闻赵官家软弱,朕准备再差遣使臣前往临安,若能事成,可使朕不腹背受敌。”
宋国朝廷的党爭,让大金受益匪浅。
不是没能征惯战的武將,也不是没誓死不屈的大臣,可惜都耗在了朝堂上。
只希望对方永远软弱下去。
宋与金是仇敌,与蒙古人一样,无法可共存,求和乃缓兵之策,並非本心。
金不灭宋,便是宋灭金。
“陛下圣明!”
完顏赛不拜道。
按照以往惯例,只需放出和议风声,南朝很快就会偃武息戈。
“陛下,臣有一言稟奏补充。”
张行信叉手忙拜道。
“卿请奏来。”
完顏守绪心情略微好转,好奇道。
“陛下……”张行信斟酌了下思绪,揖道:“先帝南迁曾封九公对抗蒙古,此刻九公多数或已降蒙,或已战死疆场,但藉以藩镇制蒙,却不失为上策。”
“东汉时期逢黄巾事变,汉帝放权地方,於是平了黄巾动乱,唐朝安史之乱,唐皇亦以藩镇制藩镇。”
“百年前本朝能直捣汴梁,乃乘宋人强本弱枝,陛下可引以为戒,封两河、山东等地豪右,延缓蒙古攻势,或舍田地爵位招降叛將,可使蒙古不敢重用降將叛臣。”
“国家急缺铜铁,可用掠宋之古器名画,私换宋铜铁钱,无论尺寸有差与否,一律换之。”
“听闻宋人铸造十钱,需花工费一十三钱,故而常用会子流通於市,若用此之法,赵宋纵有北伐之心,也心余力絀。”
“国是危急,只要策略有效,未尝不行。”
完顏守绪听完舒了口气,瞬间领悟了深层意思,肥胖脸庞止不住喜道:“此又良计,卿可详细奏上。”
他关注后面那段,自动忽略了前边。
汉唐是汉人所建,大金是白山黑水的女真人所立。
本就不同,再给汉民放权,不用北方韃子杀来便先亡了国。
先帝迁百万军户到河南,是害怕散开的女真被各个击破。
从晋朝诸胡起,凡用汉人有几家不被反噬,女真岂能重蹈覆辙?
完顏守绪不曾怀疑张行信的忠心,但也要偏听偏信,毕竟他是汉,非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