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地域没有四季。
反过来想,只要环境合適,这里何时都洋溢著春天的气息。
石化蜥蜴们也一样。
四只石化蜥蜴迈著八条腿,水晶似的脊背在谷底碎石和峭壁上起起伏伏。笨重的体型平时让它们懒洋洋的,这些傢伙更愿意窝在一个地方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可一进繁殖期,全变了。
一只雄性石化蜥蜴怒吼一声,猛地加速衝刺。这举动立刻激怒了旁边另一只雄性,跟著也撒开腿狂奔起来。
它们把自己宽阔结实的体型、粗壮有力的肢体,一股脑展示给身后的两位小姐。
它们的伴侣——两只雌性石化蜥蜴——倒不大关心这场表演。干完一炮,发泄了慾火,这些雄性很快就会变回浪荡公子,重新回到孤独的日子里。
所以她俩的心思都放在即將出世的孩子上。
石化蜥蜴的蛋。
不远处,峡谷峭壁上有一处洞穴,正是两只雌性石化蜥蜴的巢穴。
她们可不愿回家时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便趁伴侣还泡在发情状態的余温里,催促他们追击闯入者。
两只雌性定睛往前瞧。前方地形开始收紧,两侧岩体挤压成一处隧道。
石化蜥蜴记性有限,脑子也不算灵光,但救子心切,倒是门清——钻进去,拐个弯,再出去,头顶上就是隱秘的巢穴。
一声嚎叫,四只石化蜥蜴齐刷刷落到谷底,全力朝隧道衝刺。
两名闯入者,一个卓尔已经半石化,另一个背著他一路狂奔。远远看去,背著人的那个纤细矮小,没多少肉。一路追下来,双方的距离不断缩短,显然他已经拼尽全力,但在体能消耗战里正在落入下风。
两名卓尔钻进了隧道。这让石化蜥蜴们更加愤怒,一股脑全冲了进去。
背起队友的那个卓尔忽然爆发出一段衝刺,抢先拉开距离,在拐角处一闪身就消失不见了。
嚎叫声不停,信子嘶嘶作响,两只雄性左右攀上岩壁,四只石化蜥蜴排成密集的罗网压过去。
可它们衝过拐角,看见眼前的一幕,全都愣住了。
隧道中段格外狭窄,通常只够一只石化蜥蜴通行。
此刻,一个黑衣卓尔正横著卡在上边,身子扭动个不停,背上的披风像块遮羞布一样摊开。
他被队友拋弃了?
最聪明的那只石化蜥蜴哼唧了一声。
在她眼里,同族不可信,互相抢占肥美的狩猎场;长大了的孩子也不可信,说不定哪天就回来抢地盘,得早早赶出巢穴。
只有自己的石化射线,才是唯一能信的东西。
她盯著那个被拋弃的敌人。
这傢伙虽然已经半石化——一只手和一条腿都呈现出灰白色——但还在拼命用没石化的那只手去够自己另一条还没石化的腿,手指摸上了脚趾头。姿势诡异得很,像在催动什么仪式,就像石化蜥蜴会用排泄物標记领地一样。
不过看不清。
她也懒得管。看不懂就不看,她现在只想咬死这只混蛋卓尔。
怒吼一声,两只雄性石化蜥蜴率先扑下,四只怪物並排冲向卡在缝隙里的卓尔精灵。
但这只聪明的石化蜥蜴故意把步子放慢了。
凭阅歷,她敏锐地嗅到了什么不对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发灰的前爪。僵硬的关节让她奔跑时一瘸一拐。
她在队伍最末尾,但跟其他石化蜥蜴一样,死死盯著敌人的后背。
十米。
五米。
三米。
仿佛一切已经结束了。
它们將制裁这名闯入者,把他撕成四份,填满自己的胃袋。
然而最近的那只石化蜥蜴张口咬下去的瞬间——咔嚓——它僵住了。紧跟在后面的两只也猛然剎住脚步,百思不得其解。卓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横向展开、正在逐渐结晶化的平面,光洁如镜。
尤其是那件斗篷,在这只聪明石化蜥蜴看来,跟水晶別无二致。
水晶。
她的记忆深处猛地浮起一段往事。
她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但至少养大了三窝孩子。其中一次,她把巢穴安在一处水晶山谷旁边,一个同样长满苔蘚的洞窟里。
养育期的一天,她外出觅食,忽然撞见了竞爭对手。
另一只雌性石化蜥蜴。
对方直直地盯著她,完全不惧。那傢伙可能会吃了她,可能霸占她的巢穴,可能会吃掉她的孩子。总之繁殖期一过,石化蜥蜴之间短暂的合作就会分崩离析,再见便是死敌。
她是歷战的石化蜥蜴,知道怎么对付同族:不能直接石化脑袋,要先石化前爪。这样一来,自己的石化射线先到,运气好还能躲开对方的射线,不至於一战两命。束缚住对手,把它留给幽暗地域的其他猎手,才是最优解。
但那一次,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或者说,她的歷战本事救了她一命。
她与对手怒目而视后,一个斜视,精准地让石化射线攻击对方的前爪。可是——被石化的却是自己的前爪。动弹不得。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也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
可对方的血口迟迟没有落下来。她好奇地张望,发现敌人的前爪也被束缚住了。
於是她们开始了一场疯狂舔舐石化前爪的竞速赛。
聪明的石化蜥蜴解除了石化。她的对手也同时完成了。
她敬佩这个敌人,仿佛她跟自己一样,也熬过了漫长的岁月。
於是她决定用最本能的攻击——一次全力扑击。
啪嗒。喀拉。
大块大块的水晶碎片砸在她的脑袋和脊背上。
聪明的石化蜥蜴不懂什么原理。
但她从此告诫自己:不要闯入水晶山谷,不要对视水晶,更不要向水晶里的敌人发射石化射线。
可她的三个同伴不懂这个。
三只石化蜥蜴发出怒吼。卓尔全身化为镜子,倒映出它们同样发出怒吼的模样。繁殖期的谈判在镜中瞬间破裂——它们纷纷发动石化射线,爭著抢著要先一步石化自己的竞爭对手,另一只同性石化蜥蜴。
咔咔咔咔——
三只石化蜥蜴几乎同时惊慌起来。它们意识到,对手的石化射线比自己快了一步,自己正在石化。但眼珠子被彻底封死之前,它们看到镜子里的对手也同样在石化,於是又满足起来,哼笑著,齐齐陷入了永恆的长眠。
哼唧——哼唧——
只剩最后一只聪明的石化蜥蜴,吐著信子。
她不屑地看向同伴的尸体,心里甚至涌起一阵暗喜。
这块苔蘚谷地,从今往后就只有我一只石化蜥蜴了。
这三个废物,还有之前死掉的那些,全都会变成我和孩子们的储备粮。
还有这只傲慢自大的卓尔法师。
聪明的石化蜥蜴冲向玻璃化的卓尔,张开血盆大口,准备一口把他咬成碎片。
嗖。嗖。
脊背上猛然传来一阵剧痛,锐利的东西从上到下刺穿了她的腹部。
另一只卓尔。
黑皮肤的身影在她脊背上缓缓浮现,两只脚稳稳踩在她的脊椎骨上。聪明的石化蜥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察觉到他的靠近,但她不是第一次被卓尔猎手跳上后背了——视觉盲区,她知道。
可上次她活了下来,因为歷战生涯教会了她一道本事。
她前爪撑地,借著年迈躯体上开始捲曲的厚皮,猛地向后一仰头。
当年她就是靠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反杀了那个卓尔猎手。
可惜,不是眼前这个。
聪明的石化蜥蜴再度看见了自己。没错,在死之前,她或许终於领悟了——水晶、反光面里的敌人,其实就是自己。一切石化射线的命中,一切动作的反应,都踩在同一拍的律动上。
瓦拉斯横在眼前的弯刀轻轻一抖,调整角度,將那一道石化射线反射向脚下的巨蜥。
另一只手乾净利落地一刀没入那颗正在石化的脑袋。
拔出弯刀,瓦拉斯轻轻跳下尸体,双手一抖,刀身上黏稠的血液纷纷震散,洒在隧道的碎石地面上。
他低头看向这只死去的石化蜥蜴,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三只被自己目光石化的尸体,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向玻璃化的费瑞恩。
镜化法术还没结束。
法师此刻什么也思考不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一尊晶莹的雕像,纹丝不动地卡在隧道狭窄处。
瓦拉斯饶有兴趣地抬起手,把自己的弯刀架到了费瑞恩的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