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还得再上一道保险。
费瑞恩贴到瓦拉斯身侧,手势配合音节利落地收尾,指尖在他胳膊上轻轻一碰。
斥候的整个身形立刻开始涣散,边缘融进阴影里,眨眼间就彻底消失了。
他又碰了碰自己。
低头看下去,手指和脚背正在变透明,接著是小臂、躯干,最后连自己的视线都穿过了身体,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轮廓。
等到头皮也完全隱没,他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真有趣,像两颗眼珠子孤零零地浮在空气里。
要不是法袍还掛在身上,布料贴著岩壁传来轻微的摩擦感,他真觉得自己已经完全融进石头的纹理里了。
一切归入虚无之后,所有细节反而被放大了。
砂石从头顶震落,沙沙沙地擦过岩壁。
自己透明的胸腔一上一下,把呼吸的律动清清楚楚地传回耳朵。
右侧岩石里有只小甲虫正从缝里钻出来,探了探脑袋,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自己的路。
啪嘰。
小生物突然被碾成一团,內臟和汁液摊开在岩壁上。紧接著那两半尸体凭空浮起来,在空中画了几道弧线。
费瑞恩嚇得差点叫出声。
然后他认出来了——那是卓尔手语:【来时,屏住呼吸】
是瓦拉斯?他刚才一直就在我眼前?可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这就是战士对物理线索的敏锐程度吗?
他忽然想起家族城堡走廊上,距离过近,武技长乌兹拉克也是这样偶然看穿了高等隱形状態下的自己。
在瓦拉斯耳朵里,自己该不会像个发动机一样轰隆隆地响吧?
算了,不想了。
费瑞恩给自己打了打气。
只要距离稍微拉远,法师的隱身术还是猛的。
喀拉。喀拉。
盔甲磕碰和整齐踏步的声音从隧道深处涌过来,越来越近。
费瑞恩立刻屏住呼吸,整个人死死贴在岩壁上。
对面,他们来时的隧道口钻出一个又一个黝黑皮肤、尖耳朵的小个子。
每个巡逻兵都精神饱满,手里的短剑竖得笔直,像是把勇气都掛在了剑尖上。
队伍末尾跟著一名地底侏儒萨满巫师,拄著法杖,手里提著一盏亮著柔和黄光的提灯。
忽然,一道微刺的光扫过眼睛。
费瑞恩眯起眼,惊愕地看见那盏提灯上层层叠叠地亮起魔法灵光,然后——一切又归於平静,重新变回了红外视觉里那团柔和的微光。
他的心跳猛沉了一拍。
侦测魔法被驱散了!
这是一盏能驱散中低阶隱形类法术的魔法提灯。
侏儒士兵已经走到他脚下正前方的位置。
萨满巫师的提灯跟在后头,漫开的黄光一寸一寸淹过他的靴底。
费瑞恩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双脚开始显形,从透明变成灰白,再变回黑玛瑙的顏色。
指上的龙纹戒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
【隱匿检定:8】
【敏捷骰值:11】
黑玛瑙色重新褪去,变为一片虚无。
费瑞恩鬆了口气。
还好,高等隱形术不是那么容易破的——除非直接硬解,否则每次被察觉都只是一次概率判定。
身上的装备把敏捷属性往上堆了不少,扛几轮没问题。
至於瓦拉斯,那傢伙天生就是斥候,敏捷高得离谱,根本不用替他操心。
该操心的是自己。
身后隧道里也传来了动静。
另一队巡逻兵已经穿过瓦拉斯之前跑回来的那条隧道,正走到他脚下。
两队侏儒在石室里碰了面,带队的互相攀谈起来,语气隨意得像是在休息区嘮家常。
然后,另一盏魔法黄光也穿过隧道口,从下往上照过来,不偏不倚地把费瑞恩罩了个正著。
【隱匿检定:9】
【敏捷骰值:15】
【隱匿检定:10】
【敏捷骰值:10】
真是走了狗屎运!
高等隱形术在连续被察觉的状態下效果会不断衰减,直到施法者完全暴露。
但他居然连过三关。
但再支撑下去,显然不可能——好在他们留有后手。
费瑞恩手指一动,开始吃力地往回召聪慧细剑。
剑身在裂隙外面翻了个方向,朝洞口急速回掠。
【隱匿检定:11】
【敏捷骰值:7】
分心控剑的瞬间,隱形术的平衡被打破,下一次判定触发了。
“有动静!”
侏儒萨满巫师猛地一晃提灯,黄光暴涨。
两队侏儒瞬间收紧阵型,短剑齐刷刷竖起,剑尖指向四面八方。
费瑞恩的身影正在从空气中一点一点渗出来。
但他专精幻术,斗篷上附著的魔力也在起作用——在地底侏儒的眼中,他只是岩壁上的一块贴图,有点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没有人真正锁定他。
直到一名侏儒士兵揉了揉眼睛,皱著眉头朝费瑞恩藏身的方向仔细打量过来。
“上面!”萨满巫师突然大喊。
所有侏儒士兵条件反射地抬头,接著齐齐变了脸色。
“蚊蝠群!快——聚拢!反击!”
话音没落,一只又一只长著针状口器的黑影从裂隙里灌进石室,铺天盖地地朝巡逻队压了下去。
动作最慢的那个侏儒还没来得及退回阵型就被扑倒在地,十几根乌黑的针管同时扎进护甲的缝隙里。
黑压压的蚊蝠叠在黝黑的皮肤上,密密麻麻,黑上加黑。
真噁心。
费瑞恩看得头皮发麻,再也憋不住气,大口喘了出来。
聪慧细剑缩小回微小尺寸滑进储纳戒內。
他抓准时机贴著岩壁往下滑,耳边全是铁器撕开血肉的闷响,还有蚊蝠翅膀拍打的嗡嗡声。
混乱中,他隱约听见了斥候滑下岩壁时那道独有的节奏——乾脆利落,像猫落地。
一只又一只蚊蝠从他眼前掠过,近得能看清它们口器上的倒刺。
有个侏儒被战友拖进包围圈中央,半边皮肤已经凹了下去,瘪得像被抽乾了水的皮袋。
费瑞恩不敢多看,和瓦拉斯一前一后衝进目標隧道。
他几乎是在跌进隧道的同时彻底显了形。
身后蚊蝠拍打翅膀的声响和侏儒的尖叫搅成一团。
黑暗中屁股突然一个激灵,费瑞恩也不知道扎上来的是什么,只是在缺氧的晕眩里拼命往前跑,满脑子都是追兵追上来、自己被发现的画面。
直到肩膀被反曲刀的刀面轻轻拍了一下。
一只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踉蹌的身形稳稳拉住。
费瑞恩这才站定,喘匀了一口气。
瓦拉斯就在他身后。
斥候忽然挥出一刀,直奔费瑞恩而来。刀光太快,法师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瓦拉斯已经把刀收回鞘里了。
费瑞恩眨了眨眼,低头看见一只蚊蝠正断成两截,从自己屁股后面的法袍上滑落。不知什么时候扎上去的。
【你怎么做到的?】
费瑞恩摸著屁股,从次元口袋里摸出一瓶劣质治疗药剂灌下去,另一只手飞快地打出卓尔手语。
【我模仿了蚊蝠最爱猎物的叫声】
瓦拉斯回得很快,隨即反问:【你有什么计划?】
费瑞恩点点头,手指从眼前一抹而过。
他的面容开始扭曲,五官像被无形的手揉捏拉扯,骨骼轮廓在皮肤下面缓缓移动。
面容褶皱,高扬的尖耳朵垂了下去,脊背弯曲,让费瑞恩看上去矮了一节。
年轻法师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瓦拉斯瞬间眯起了眼,手不自觉地又搭上了刀柄。
费瑞恩咧开嘴,那张正在变形的脸露出一个坏笑。
哦吼吼~
我现在不是费瑞恩了。我是米兹瑞姆家族的首席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