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內还有一半空间被黑暗术的浓雾死死裹著。
即便身为卓尔,费瑞恩天生拥有黑暗视觉,也穿不透这层魔力编织的厚重迷雾。
不过既然身为法师,他手里自然不会只有一张牌。
比如六环的真知术,给自己套上就能获得真实视觉,管它什么黑暗结界,一眼看穿。
但他判断自己已经接近虚弱,魔力得省著用。
更务实的选项是留一道传送术,等会儿带瓦拉斯一起离开这鬼地方。
法师手指划过眼瞼,魔力在瞳孔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滤膜。
再度睁开眼时,黑暗结界內部虽然仍看不见实体,却已经能分辨出几团清晰的魔法灵光。
两把互相靠近、略微附著附魔微光的短剑——那是两个侏儒佣兵战士。
另一边则是两把反曲刀,刀身上附著更强大的附魔辉光,旁边还有一大串密密麻麻的魔法护符,像一串掛在胸口的小型星座。
后者自然就是瓦拉斯。
反曲刀的光芒迟了半拍,却极其敏锐地撞上了短剑,火星在黑暗中炸开一瞬,隨即消散。
侏儒战士被震退半步,那两把弯刀则迅速交叉收回胸前,稳稳地转入防御姿態。
看来瓦拉斯也不好过。
费瑞恩记得,卓尔战士全都受过严格的盲战训练——闭上眼睛在黑暗结界里作战,为的就是將来对付其他种族时能占尽便宜。
可这对於一个法师来说就极为尷尬了。
指向性的法术,需要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目標;范围性的法术,则可能连斥候一起卷进去。
而他只能大致判断瓦拉斯的位置。
那两个侏儒佣兵战士的身法太过灵活,魔法灵光在黑暗中晃来晃去,费瑞恩根本分辨不出他们是在跳跃、伏低,还是乾脆已经跑起来了。
他没有对付侏儒战士的经验。
不过他的目光穿透层层迷雾,落到了角落里一堆闪闪发光的东西上。
那堆光源正被某个傢伙紧紧抱在胸前,抖得厉害。
珍稀宝石。
是啊,为什么要跟这几个战士死磕?自己是来抓人质的,为了让罗丝女神把罪责判到米兹瑞姆头上。
顺带,把那一背包珍稀宝石也带走,不算过分。
站在结界边缘的费瑞恩抬手朝瓦拉斯丟了一道短讯术。
费瑞恩:【把宝石和商人带走,我施展传送术撤离】
迷雾深处,两把反曲刀的光晕顿了一下。
其中一把刀——应该说持刀的那只手——移到了太阳穴旁边,另一把刀仍稳稳地指向正前方。
瓦拉斯:【在哪里?】
费瑞恩再次召出聪慧细剑。
剑尖先在石地上狠狠划了一道,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让两个侏儒战士本能地一凛,绷紧神经往声源方向戒备。
就在这一瞬间的空隙里,瓦拉斯默契地放低了反曲刀。
细剑无声地滑入黑暗结界,引著斥候穿过迷雾,转眼便到了石室边缘。
“放开我!放开!你不能带走它!”
两名侏儒战士这时才意识到斥候已经转身,把他们的同伴——宝石商人,连同他怀里那一背包珍稀宝石——一併掳走了。
“卑鄙小人!”队长的怒吼从黑暗结界里炸出来。
瓦拉斯已经衝出了黑雾。
右手把一背包宝石挎在身后,左手像拎小鸡一样擒著那个叫嚷不停的地底侏儒。
他收紧虎口掐住对方的脖子,侏儒商人立刻惊恐地瞪大了眼,再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侏儒队长紧跟著衝出结界,两步直扑瓦拉斯后背。
但一柄细剑横在了他面前。
队长下意识去找持剑的人,却惊愕地发现根本没有持剑者——一把孤零零的细剑正上下左右朝他疾刺,剑尖在他眼前晃成一片银光。
没有对手,反倒让他束手束脚,只能不停格挡,再也追不上去。
直到另一个侏儒战士衝上来合力压制那柄细剑,局面才勉强稳住。
但紧接著,头顶便传来咚咚咚的沉闷撞击声。
队长身边的战士脸色一下子变了:“不好!巡逻队发现我们了!不能待在这儿!”
被挟持的宝石商人听到这句话,整张脸都白了,也顾不上自己还在卓尔精灵手里,几乎歇斯底里地喊道:“朋友!別丟下我!快救我!”
侏儒队长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里似乎有过一丝极短暂的触动,但很快就被常年灰色生涯磨出的冷漠淹没了。
他只在宝石商人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鼻子一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捲轴,另一只手死死攥住同伴的手腕。
费瑞恩不打算阻止。
他从对方念诵的音节上判断出那是任意门法术。
而他自己需要施展更高阶的传送术,也该开始准备了。
念诵音节,挥动手势。
身后砰砰砰的巨响还在继续,听上去是一个侏儒巡逻兵正用重锤猛砸石门,每一下都震得整个石室簌簌落灰。
费瑞恩与侏儒队长隔著地图桌对视了一眼。
法师本人倒还算平静。
也许是卓尔的天性在影响他,又或者自从他把自己投进魔索布莱城这场生存游戏之后,底线已经被迫拉低了不少——不过即便拉低了,也比寻常卓尔高出一大截。
而对面那个侏儒队长,正恶狠狠地瞪著他,像是要把这张苍老的脸烙进眼底。
没错,想到这里费瑞恩甚至有点想笑。
你儘管记仇好了,反正我是库尔顿。
而且等会儿真正的库尔顿好像还要来这里——啊哈哈,最好他能直接栽在侏儒巡逻队手上,省得自己回头还要跟他打一场家族首席巫师之战。
“抓紧我。”
传送术已经准备就绪。
瓦拉斯朝他眯了眯眼,那表情无声地控诉:你看我还有手吗?右手挎著背包,左手像擒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一样把人按在肩膀上,还要忍受对方不停用棉花般的拳头来回捶打。
费瑞恩轻轻一笑,抬手丟出一道催眠图纹。
侏儒商人的眼皮立刻垂了下去,整个人陷进一种近乎自愿的安静里,软软地耷拉在瓦拉斯肩上。
法师左手穿过挎包的臂缝揽住瓦拉斯的胳膊,右手手指划出既定的奥术律动。
传送术和任意门,可谓云泥之別。
前者能带施法者和他的同伴前往任意一处地点——前提是距离合適,且施法者对目的地足够熟悉。
传送回魔索布莱城的米兹瑞姆家族堡垒?费瑞恩倒是熟悉,可距离太远了。
而且他並不是传送术的好手,记忆中这副身体根本没正经施展练习过几次。
再加上此刻接近虚弱状態,他不敢赌。
万一传送失败,轻则被留在这里让侏儒巡逻队抓个正著;重则直接传进墙体,爆体而亡。
外围阵地?记忆比较模糊,考兹施泰因的景色又千篇一律。
不过短距离传送倒是能弥补这一点。
可距离太短,又很可能被侏儒巡逻队追上来。
费瑞恩还在纠结往哪儿传,瓦拉斯已经不耐烦地朝他歪了歪头,同时把注意力分给了那扇石门——门已经被砸出一道口子,一张侏儒的小脸蛋正从裂缝里往里探。
斥候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立刻激活胸口那枚传送护符,先带两人离开这个马上就要被破开的笼子。
可那枚护符每天只能带他跳跃七百多尺,跑不了多远。
最后,他还是把目光收回来,静静地等著费瑞恩。
对上瓦拉斯眼神里那份平静,费瑞恩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绿荫谷,休息山洞。
不久之前他们刚刚在那里停留休整,记忆还新鲜得像刚爆开粉尘的菌子。
他开始回忆那堆篝火的余温,两个人之间有一搭没一搭的交谈,还有那只仍被拴在角落里的小水母,呋嚕,咕嘎——一系列画面在传送术激发的魔力流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真实到似乎伸手就能碰到。
【施法检定:54】
【智力骰值:66】
嚯,传送术居然是一百的检定范围?
来不及多想。
嗖的一声,费瑞恩与瓦拉斯,连同他们的人质,一同从石室中消失。
再次出现的时候,费瑞恩发现自己分毫不差地落在了绿荫谷的休息山洞里。
不过呋嚕不见了,营地也被简单休整过。
帐篷已经立了起来,撑开的帆布隔绝了外面飘浮的尘沙;几只箱子码放整齐,里面留了些基础物资,高度正好可以当椅子用;满地的生物残屑也一扫而空。
瓦拉斯摇晃著脑袋,长距离传送带来的空间错乱感让他有些发晕。
他简单解释了一句,说是他的一名佣兵同伴来过,把这里收拾利索了,让法师放心。
同样的空间混乱感也让侏儒商人猛地从催眠图纹中惊醒。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周围完全陌生的洞窟,眼睛越睁越大,然后开始惊慌失措地大叫。
瓦拉斯把他丟在地上,他还在叫。
接著斥候抽出一把反曲刀,俯身就要往他脚腕上砍。
这个动作把侏儒狠狠噎住了,叫音效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短促的抽气。
“嘿嘿嘿——不会失血过多?”
“放心。”瓦拉斯展开左手,指间拈著一根细长的铁丝,做了个绕圈勒紧的动作,“繫紧,灌一口药水就行。省得他逃跑。”
侏儒商人的脸已经白到了极点,整个人几乎要当场厥过去。
“还是算了。”
瓦拉斯停住动作,收刀入鞘,微微皱起眉。
他开始有些怀疑了——这名法师似乎对弱小於自己的生物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仁慈。
当然,也可能只是虚荣心作祟。
斥候不是没见过那些卓尔少爷们故意放猎物先跑上几百米,再慢悠悠地展开猎杀。
费瑞恩制止完之后自己也有些后悔。
他其实並不在乎这只侏儒商人的死活,毕竟按计划,这人之后大概率要被献祭给罗丝女神。
於是他隨口扯了个藉口,说要完整地带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费瑞恩隨口问了一句。
侏儒商人缩在地上,没有回话,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眼神里全是不满,但裹在更多更浓的恐惧之中,像被水泡过的火药,燃不起来。
费瑞恩弯下腰,用中指不轻不重地扣了一下他的脑门。
“回答我。”
偽装术在这一刻完全褪去。
一张年轻的脸孔从老迈的麵皮下浮出来,嘴角掛著一个阴惻惻的笑容。华丽法袍的反衬下,那点狡诈反而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如果你的名字让我感兴趣,我或许会赐你一个爽快的死法。”
侏儒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抽了一下,嚇得不轻。“弗……弗林德斯贝尔德。”
费瑞恩把笑容收了起来。
但没收住,嘴角又忍不住弯了上去。
在卓尔社会里,微笑通常意味著接下来会有更残酷的惩罚。
所以瓦拉斯和侏儒商人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上爬过去。
但对费瑞恩来说,微笑就是微笑。
哎呀,这么赶巧——你的名字救了你一命。
亲爱的弗林德斯贝尔德,我很愿意为你搭上“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