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听起来是在夸讚曹操和曹昂,但落在心思日渐敏感的曹丕耳中,却有了另一层含义:
父亲看重才能,兄长因为“有才”而得到重用,那么如果自己展现出更强的才能呢?
孔融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多说,转而与曹丕討论起诗文来,仿佛刚才只是隨口的感慨。
但他那些关於“嫡长非绝对”、“贤能者居之”、“父亲看重才能”的话语,却像一颗颗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曹丕的心田。
送走孔融后,曹丕独自坐在偏厅里,再也无心练字。
他望著窗外,心中波澜起伏。
“孔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真的更看重才能吗?所以才会让兄长去当刺史?”
“是因为我……还不够优秀吗?”
“如果……如果我能做得比兄长更好,父亲会不会……也更看重我?”
一种混合著羡慕、不甘、以及一丝隱晦野心的情绪,在他年幼的心里慢慢滋生出来。
他想起兄长近日的风光,想起父亲对兄长的讚赏,再对比自己依旧只能留在府中读书习武,那种被比下去的感觉越发清晰。
孔融的挑拨並非直接的教唆,而是利用曹丕本身就存在的、对於兄长获得父亲更多关注和重任的那一点点微妙的心理不平衡,进行看似无意地引导和放大。
他將“嫡长子继承”与“贤能之选”对立起来,暗示曹丕有机会通过展现“贤能”来爭取父亲的青睞,甚至……更多。
这颗猜忌和野心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曹丕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虽然此刻它还极其微弱,但谁也不知道,在未来合適的土壤和环境下,它是否会长成危及曹氏內部和睦的参天大树。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看似平静的司空府內,隱藏在温和的学术交流之下。
远在准备赴任事宜的曹昂,对此一无所知。
他更不知道,某些针对他的暗箭,已经换了一种更隱蔽、更毒辣的方式,射向了他的身后。
……
就在曹昂赴任寿春前的夜晚,曹昂被召至曹操的书房。
此处烛火通明,却比往日更显安静肃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息。
曹操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案后,罕见地没有处理公文,只是看著墙上悬掛的巨大地图,目光深邃,聚焦在黄河以北那广袤的区域。
听到曹昂进来的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头。
“父亲。”
曹昂躬身行礼,感觉到今晚的气氛非同一般。
“子脩,坐。”
曹操指了指对面的坐榻,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曹昂依言坐下,静静等待。
他看到曹操眉宇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忧虑,这是平日里极少见到的。
沉默了片刻,曹操终於开口,声音沉重而直接:
“子脩,你可知为何此时让你出任扬州刺史,独当一面?”
曹昂谨慎答道:
“孩儿猜想,是为巩固东南,防范江东,並为朝廷提供赋税粮餉。”
“是,但不全是。”
曹操的目光锐利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与袁本初的决战,已不可避免。就在眼前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坦诚:
“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带甲百万,粮草堆积如山,实力远胜於我。此战……胜负难料。即便为父竭尽全力,亦无必胜把握。甚至可以说……胜算不高。”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曹昂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震惊。
【父亲……竟然如此直言不讳?他向来是自信乃至自负的,如今却坦言胜算不高?局势已经严峻到如此地步了吗?】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曹操似乎没有留意他的震惊,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继续沉声说道:
“正因如此,淮南之地,至关重要!它不仅是前线粮餉之源,更是万一……万一中原决战不利,我曹氏一条至关重要的退路和缓衝之地!”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寿春的位置:
“届时,许昌、兗豫皆可能不保。你若能牢牢守住淮南,保全一支精锐力量,我曹家便还有根基,还有东山再起的资本!子脩,你明白吗?这不是普通的镇守,这是为我曹氏保留最后的火种!”
曹昂的心剧烈地跳动著,他彻底明白了父亲那沉重如山的期望。
【原来如此!父亲是將家族的退路和未来,都託付给了我!这担子……太重了!】
他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但与此同时,一种被极度信任的使命感也油然而生。
曹操的目光又转向地图下方:
“此外,江东孙伯符,其志不小。其脱离袁术,平定江东六郡,绝非甘於偏安一隅之辈。他对淮南,一直虎视眈眈。”
“你此去寿春,务必打造坚固防线,时刻警惕,绝不可让其北上之心得逞!东南之安危,繫於你一身!”
【小霸王孙策……確实是一大劲敌。】
曹昂脑海中闪过关於孙策驍勇善战的记忆,心情更加沉重。
“还有……”
曹操继续叮嘱。
“你在淮南已有基础,诸葛孔明、张文远等人皆在。要继续深化屯田,积蓄粮草;整顿军备,训练士卒;更要广泛招揽江淮才俊,收拢人心。要將淮南真正建设成我军的可靠后方,进可支援中原,退可自保图存!”
曹操每说一句,曹昂肩头的压力就重一分,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发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曹操的目光,郑重说道:
“父亲之意,孩儿已全然明白!局势之严峻,责任之重大,孩儿不敢或忘!必竭尽所能,经营淮南,巩固防线,积蓄力量!”
“无论中原战事如何,孩儿在,淮南便在!定为父亲守好这条退路,绝不负父亲重託!”
【父亲放心!就算中原失利,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为您守住淮南这片基业!孙策若敢来犯,我必叫他头破血流!】
曹操清晰地听到了曹昂的心声,看著他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以及那眼中毫不作偽的决心和担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鬆动了一些,一股复杂的慰藉感油然而生。
“此子……或真有承压之力。危难之际,方能显露出其器量。將东南託付於他,或许是最正確的选择。”
他脸上严峻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微微頷首:
“好。你有此决心,为父便放心了。去吧,早日启程。许昌这边,一切有为父。”
“是!父亲保重!”
曹昂起身,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挺拔,仿佛已经做好了扛起千钧重担的准备。
书房內,曹操独自一人,再次將目光投向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北方,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
与袁绍的决战阴云笼罩著他,但身后东南方向,似乎因为儿子的承诺,而亮起了一盏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