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结束后,杨彪、孔融、赵温等几位老臣面色阴沉地相继离开了皇宫。
他们彼此间没有多言,但眼神交匯处,儘是心照不宣的愤懣与忧虑。
不久之后,在杨彪府邸一间僻静的书房內,几位心向汉室的旧臣再次秘密聚首。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映照著几张写满忧愤的脸庞。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刚一落座,性烈如火的孔融便再也按捺不住,率先拍案而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曹孟德欺人太甚!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陛下如傀儡!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为其子铺路!二十岁的扬州刺史?亘古未闻之荒唐事!”
赵温也是连连嘆气,其身为三公之一的司徒,他的祖父赵戒曾歷仕顺帝、冲帝、质帝、桓帝四朝,始终位列三公。
其兄长赵谦在献帝即位后,也歷任光禄勛、太尉等要职。
这样的世家出身,让赵温自幼便胸怀大志,早年任京兆郡丞时,就因不满职位低微,发出过“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的豪言,隨后毅然弃官。
后来,家乡遭遇灾荒,他又散尽家中存粮,救活了万余名饥民,传为一时佳话。
此刻这位司徒皱纹深刻的脸上满是愁容:
“唉……杨公,今日之事,您也看到了。曹操如今是越发肆无忌惮了。那曹昂,虽有微功,然平定淮南,多赖其父派去的精兵强將;稳定徐州,乃吕布授首后顺势而为;至於关中,更是曹操亲自坐镇指挥。”
“那曹昂小儿不过恰逢其会,献上一计而已,怎能將所有功劳尽归於他?如此夸大其词,强行擢升,分明就是赤裸裸地任人唯亲,培植私党!”
旁边吴子兰也附和道:
“赵公所言极是!那曹昂年纪轻轻,何德何能担此封疆重任?不过是倚仗其父权势罢了!曹操此举,將其狼子野心暴露无遗!”
“他所图者,绝非人臣之位!今日能將其子置於扬州,明日就能將其他心腹置於各州!长此以往,这汉家天下,岂非要彻底改姓了曹?”
杨彪坐在主位,一直沉默不语,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鬍鬚显露出他內心的极度不平静。
他听著眾人的抱怨,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诸公所言,皆乃事实。曹操跋扈,非止一日。然其势大,手握重兵,陛下与吾等皆在其掌握之中,如之奈何?”
他环视眾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
“今日朝堂之上,吾等为何不发一言?非不愿也,实不能也!徒逞口舌之快,除了招来祸患,於大事何益?曹操今日之气焰,岂是言语所能劝阻?”
孔融怒道:
“难道就眼睁睁看著曹贼如此肆意妄为,一步步蚕食汉室江山?我等世受皇恩,岂能坐视不理?!”
“自然不能坐视!”
杨彪猛地提高声音,隨即又压下。
“然需谋定而后动。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曹操为其子铺路,吾等便不能让其路走得那么顺畅!”
“杨公之意是?”
赵温探身问道。
杨彪压低声音:
“曹昂年少骤登高位,必有其短。其一,经验不足,治理一州岂是易事?稍有不慎,便生紕漏。其二,如此显赫,必招人嫉,岂止我等?其三,远离许都,其父亦难时刻看顾……”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眾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正面抗衡曹操很难,但从侧面对付年轻的曹昂,或许能找到机会。
孔融立刻领会:
“杨公是说……可从扬州事务上寻其错处?或……在其麾下安插人手?”
“此事需极其谨慎,从长计议。”
杨彪摆摆手,示意不可操之过急。
“今日请诸公来,一是告知诸公,吾等心志不可消沉,需时刻警惕;二是望诸公留意,朝中、地方,是否有可用的、心向汉室之人,或可暗中联络,以为將来之用。”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看向孔融:
“文举,你素与曹氏诸子有往来,尤其那曹丕……此子心思如何?”
孔融微微皱眉:
“曹丕年纪虽小,然心思深沉,与其兄曹昂之外露不同。或许……可加以引导?”
他的话意有所指。
杨彪眼中光芒一闪,缓缓点头:
“嗯……此事亦需谨慎,潜移默化为上,不可急切。”
孔融闻言,若有所思。
杨彪府邸的密室会后,针对曹氏父子的暗流开始转向更为隱蔽的方向。
正如杨彪所虑,正面抗衡曹操无异於螳臂当车,他们必须寻找更迂迴、更不易察觉的方式。
几日后的一个下午,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司空府邸的一处偏厅內。
年少的曹丕正独自练习书法,笔锋略显稚嫩却已初具章法,神情专注。
这时,下人通报,孔融先生来访。
孔融名满天下,又是孔子后裔,即使在曹操麾下,也享有超然地位,可自由出入府邸。
他时常以长辈和学者的身份关心曹操诸子的学业,因此他的到来並不突兀。
“丕公子在用功呢?”
孔融笑著走进偏厅,声音温和。
曹丕见是孔融,连忙放下笔,恭敬行礼:
“孔先生。”
他对这位学问渊博、言辞风趣的长者颇有好感。
孔融走到案前,看了看曹丕的字,点头讚许:
“丕公子笔力又有进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捋著鬍鬚,话锋看似隨意地一转:
“听闻子脩公子即將赴任扬州刺史了?真是少年英杰,令人讚嘆啊。”
提到兄长,曹丕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低下头,声音也轻了些:
“兄长……確实厉害。”
孔融敏锐地捕捉到了曹丕那一瞬间的微妙情绪。
他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子脩公子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唉,自古嫡长子承袭家业,看似天经地义,却也不知埋没了多少真正的贤才啊。”
曹丕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孔融。
孔融仿佛只是有感而发,继续说道:
“远的不说,便说那袁本初、袁公路兄弟,皆是袁家子弟,若非袁本初是庶出,或许……呵呵,当然,老夫只是隨口一说。”
他巧妙地提及袁绍、袁术的例子,暗示出身並非唯一標准。
他观察著曹丕的反应,见其若有所思,便又看似无意地加了一把火:
“司空雄才大略,用人向来不拘一格,唯才是举。你看子脩公子,年纪轻轻便委以封疆重任,可见司空更看重的是实际才能,而非仅仅是长幼次序。这对天下贤才而言,实是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