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对董承、王子服的血腥清洗,如同在许昌城头泼下了一盆浓稠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蠢蠢欲动的暗流。
整个城池的气氛变得压抑而沉寂,往日里那些在阴影中探头探脑的魑魅魍魎,此刻都噤若寒蝉,老老实实地缩回了巢穴。
然而,这一切的风暴中心,对於曹昂而言,似乎隔著一层无形的壁障。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臥房內洒下温暖的光斑。
曹昂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浮起。
侧臥在旁的邹氏,如云的秀髮散落在枕畔,红润的脸颊上还残留著昨夜欢愉后的慵懒春意,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分外迷人。
曹昂轻轻拨开她搂在自己胸膛上的雪白玉臂,小心翼翼地想要起身。
细微的动作却惊醒了睡梦中的美人。
“嗯……”
邹氏嚶嚀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朦朧的睡眼,带著初醒的娇憨看向曹昂。
曹昂对她温和地笑了笑,低声道:
“无妨,你再睡会儿。我今日要外出。”
邹氏却立刻清醒过来,强撑著坐起身,柔声道:
“妾身服侍公子更衣。”
她动作轻柔而熟练地取过曹昂的衣物,仔细地为他穿戴起来,仿佛昨夜的一切疲惫都已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温顺与依恋。
朝食时,曹昂意外地在厅中看到了吕玲綺的身影。
这位吕布之女正旁若无人地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享用著食物,神態自若,仿佛这里就是她的家。
【这位吕大小姐,心是真的大啊……】
曹昂心中暗忖。
【身为俘虏,在我这儿倒是一点不客气,吃我的住我的,还这么理直气壮。】
不过,看著眼前那青春洋溢、充满活力的身影,尤其是那双修长有力的腿,曹昂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满。
【也罢,家里多个赏心悦目的长腿美少女,总比死气沉沉的好。】
看著吕玲綺毫无顾忌地吃著东西,曹昂不由得起了几分戏謔之心,开口道:
“吕姑娘在我这里住得如此习惯,看来是宾至如归了?不如就长久留下可好?”
吕玲綺闻言,头也不抬,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回敬道:
“说得好像我不想留下就能走一样!曹大公子,您这『好意』,小女子消受不起,但却也別无选择啊!”
她这直白又带著点怨气的回答,反而逗得曹昂哈哈大笑起来。
他不再逗吕玲綺,快速用完朝食,起身唤道:
“典韦,备马,隨我出门。”
胡车儿伤势未愈,还在休养。
新近划拨到曹昂麾下的典韦,自然成了护卫的首选。
既然是去拜访城中隱士,又是在许昌城內,曹昂便只带了典韦一人,轻车简从地出了府门。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典韦骑著一匹格外雄壮的战马跟在曹昂身侧,他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將坐骑衬得像头小毛驴。
走了一段路,典韦终於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问道:
“大公子,咱这是要去哪儿?见那个叫王越的老头子?”
曹昂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道:
【这傢伙,跟著父亲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多话?到了我这儿,问题倒不少。】
他隨口答道:
“王越乃是天下闻名的剑术大家,我欲向他请教剑法。”
“学剑法?”
典韦铜铃般的眼睛眨了眨,一脸不解,粗声粗气地说:
“公子想习武?这有何难!俺老典也能教公子啊!保管比那老头子教得好使!”
曹昂被他这憨直的话逗乐了,又好气又好笑地反问道:
“哦?你教我?你平时战场上克敌制胜,靠的是什么?”
典韦想也不想,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理所当然地大声道:
“靠力气啊!还有俺这双大戟!一力降十会!管他什么花架子,一戟下去,全给他砸趴下!”
“是啊!”
曹昂摊了摊手,无奈道:
“我要是有你那身天生神力,能把铁戟舞得跟风车似的,我还用得著去学什么剑法吗?直接学你砸人不就好了?”
典韦挠了挠他那钢针般的头髮,觉得公子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他嘿嘿憨笑了两声,终於不再多问。
王越的住处颇为僻静,位於许昌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
宅院门墙有些陈旧,甚至略显破败,与想像中一代剑术大家的居所相去甚远。
典韦上前,用他那砂锅大的拳头“砰砰”地敲响了有些斑驳的木门。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约莫二十多岁、身材精悍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后。
他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如同鹰隼般瞬间扫过曹昂和典韦,尤其是在典韦那魁梧如山的身躯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微凝。
当他的目光落回曹昂身上时,却似乎早已认出,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清晰:
“草民史阿,见过曹公子。”
曹昂心中微动,暗道原来这青年就是史阿,歷史上就是他成为了曹丕的剑法老师,教导曹丕剑法。
他点了点头:
“史壮士有礼。曹昂今日前来,是特来拜会王越老將军。不知老將军是否方便?”
“公子请隨我来。”
史阿侧身让开道路,引著二人进入院中。
院內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简朴,甚至有些空旷,地面打扫得乾乾净净,几株老树在角落投下稀疏的荫凉,透著一股与世无爭的萧索。
然而这份整洁,却隱隱透著一种属於武者的严谨。
史阿推开正屋的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著陈旧的木头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陈设极为简单,光线也有些昏暗。
只见一张陈旧的矮榻上,倚靠著一位瘦骨嶙峋的老者。
他鬚髮皆白,如同枯草,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皮肤鬆弛地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微弱却依旧锐利的光芒。
他呼吸微弱,整个人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枯败气息。
那老者看到曹昂进来,浑浊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嘶哑著声音,艰难地开口道:
“来的……可是曹司空府上……曹昂公子?”
曹昂看著眼前这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者,心中震惊莫名,实在难以將他与记忆中那位剑术独步天下、曾为帝师的“虎賁將军”联繫起来。
他迟疑了一下,才问道:
“您……便是王越老將军?”
老者,也就是王越,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在笑,声音微弱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正是老朽……这副残躯,让公子见笑了……”
曹昂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失望和疑虑:
【这……这分明已是油尽灯枯之態!別说指点剑法,就是多说几句话恐怕都费劲!父亲让我来此,难道真的只是走个过场?】
王越那双浑浊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似乎看穿了曹昂的心思。
他喘息了几下,在史阿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些,缓缓说道:
“公子此来……心意……老朽明白……是为了剑……”
他顿了顿,似乎积攒著力气,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
“老朽一生……痴迷官场浮沉,到头来……不过一场空……黄土埋颈……方知……最放不下的……反倒是手中这柄剑……这一身……杀人……亦求生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