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的目光落在曹昂身上,带著一种复杂的审视和某种了悟后的平静:
“公子既然来了……老朽这身骨头……榨不出几滴油水……但这点压箱底的东西……总得……找个地方託付……”
他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身旁扶著他的史阿:
“技、术、道……此乃习剑三重关隘……”
“剑技……”
王越枯瘦的手指轻轻点了点。
“乃筋骨之劳,招式之熟……千锤百炼,熟能生巧……这一点上……”
他看向史阿,眼中流露出几分满意:
“史阿……已得我……八成火候……”
史阿沉默著,只是更小心地扶著王越,轻轻为他顺气。
“剑术……”
王越继续道,声音愈发吃力。
“则需天赋……灵光一点通……同样的招式……天赋高者……能窥其神髓……化腐朽为神奇……史阿於此道……得我……一半真传……”
王越喘息著,浑浊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曹昂身上,带著一种近乎洞穿灵魂的审视,缓缓吐出最后,也是最重的两个字:
“至於……剑道……”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凝聚最后的力量:
“能窥剑道者……方为……大家……此非苦练可得……非天赋可恃……需机缘……需悟性……需……心中……有物……”
他微微摇头,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看向史阿:
“史阿……於此……只得我……一成皮毛……勉强……触及门槛……”
介绍完毕,王越仿佛耗尽了力气,身体微微佝僂下去,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依旧紧紧盯著曹昂,嘶哑地问道:
“曹公子……你欲学剑……想从何处……开始练起?”
曹昂看著王越那深陷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剑技需时间打磨,水滴石穿,非朝夕之功。剑术依赖天赋,我……有这份天赋吗?】
【至於剑道,虚无縹緲,需要所谓的“机缘”……我身为穿越者,知晓未来大势,这算不算最大的“机缘”?】
念头纷杂,但核心目標却无比清晰——他要的是足以在乱世中自保、关键时刻能为自己爭取一线生机的力量!
至於从哪条路开始走,似乎並不那么重要,最终能握在手中的剑够快够利就行!
想到这里,曹昂不再犹豫,对著气息微弱的王越,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老將军,晚辈愿……尝试感悟剑道,体悟剑术,同时磨炼剑技!”
王越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点异样的光彩,如同即將熄灭的烛火最后奋力一跳。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乾瘪的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笑容,却只扯动了一下深深的皱纹:
“好……好……剑技根基……史阿可教你……剑术之路……老朽尚能……指点一二……至於剑道……”
他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凝聚最后的心力:
“……在……心……在悟……在……机缘……老朽……也只能……引你……看那扇门……推门而入……靠你自己了……”
“学生明白!”
曹昂不再迟疑,郑重地整理衣冠,对著榻上这位风烛残年的剑术大家,深深一揖到底,行了拜师之礼。
王越枯瘦的身子挺直了些,浑浊的目光凝视著曹昂,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下来这位身份显赫的弟子。
接下来的日子,曹昂便如同换了个人。
他直接搬进了王越这座简朴甚至有些破败的小院,几乎將所有政务之外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习剑之中。
每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院落,曹昂便已在史阿冷峻的目光下,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最基础的劈、刺、撩、抹。
史阿是个沉默而严厉的教习,他对曹昂的身份並无太多敬畏,眼中只有剑。
他纠正动作一丝不苟,要求苛刻到近乎残酷。
每一个动作不到位,迎来的便是他毫不留情的指正,甚至有时会用木剑轻点曹昂手腕的薄弱处,让他瞬间脱力,体会到错误的代价。
曹昂咬紧牙关,汗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真切地感受到,史阿確实已深得王越在“剑技”上的真传。
那些看似简单的基础动作,在史阿的演示和讲解下,蕴含著千锤百炼后对力量传递、角度控制、重心转换的极致理解。
没有花哨,只有实用和高效。
午后,当王越精神稍好一些,便会靠在院中的藤椅上,让史阿和曹昂在他面前演练。
他浑浊的目光会变得异常专注,偶尔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却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两人演练中招式衔接的滯涩、发力瞬间的迟疑、甚至是眼神与剑势配合的细微偏差。
他讲的不是具体的招式,而是“剑术”层面的东西。
如何判断对手意图?
如何在看似不可能的角度寻找破绽?
如何將自己的剑势融入环境,借势而为?
【原来这就是『术』,是运用『技』的智慧和灵性……】
曹昂每次聆听王越的讲解,都感觉醍醐灌顶。
王越的指点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让他看到基础剑技之外更广阔的天地。
至於“剑道”,王越確实如他所言,只有寥寥数语,如同偈语:
“剑……非杀人器……乃……止戈器……”
“心中……有不可摧之物……剑……方有不可摧之势……”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终有一日……看剑……非剑……”
这些玄奥的话语,曹昂一时难以完全理解,只能默默记在心中,留待日后慢慢咀嚼。
让史阿感到意外的是,这位身份尊贵的曹家大公子,不仅展现出了相当不错的剑术天赋,能够迅速领悟王越点拨的关窍,更有著一股远超常人的狠劲和韧性。
无论练习多么枯燥辛苦,曹昂从不叫苦抱怨,反而愈加投入。
他的剑技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扎实、流畅,剑术的理解也日渐深刻。
而就在曹昂沉浸在剑的世界里,挥汗如雨,日復一日地磨礪自身时,从许昌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出的刘备与关羽,一路向东,风餐露宿。
刘备一路上心中悲苦万分,尤其痛惜折损了情同手足的三弟张飞,幸得关羽在身边不断安慰鼓励,兄弟二人互相支撑,刘备才勉强维持著心气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