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沛,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曹昂和典韦策马踏入小沛城中,立刻被无数道充满敌意的目光包围。
街道两侧,吕布的守城將士个个横眉怒目,手中兵刃紧握,仿佛隨时会扑上来將他们撕碎。
空气中瀰漫著压抑的杀气。
典韦如同护崽的凶兽,一双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毫不畏惧地回瞪过去。
他那庞大的身躯和无形散发的凶煞之气,竟让不少士兵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前来迎接引路的仍是曹性。
他打量著马背上神色平静的曹昂,眼中难掩复杂之色,既有警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敢单刀赴会,这份胆气,边郡汉子最是敬重。
“曹公子,请隨我来。”
曹性声音还算平稳。
曹性带著曹昂二人刚转过一个街角,便被闻讯赶来的魏续带著一队亲兵堵住了去路。
只见魏续脸上掛著阴冷的笑容,眼神像毒蛇般在曹昂身上游走:
“呵!曹大公子好胆色!竟真敢孤身入城?就不怕进了这瓮城,再也出不去吗?”
他故意提高音量,带著威胁的意味:
“我看不如將公子请去府中『做客』,想必曹司空为了爱子,退兵之事,也不是不能商量吧?”
曹昂勒住马,目光平静地迎上魏续挑衅的眼神,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魏將军此言差矣。我若成了阶下囚,绝不会活著成为家父的拖累。届时,我父盛怒之下,必亲率大军踏平小沛,鸡犬不留!为我一人,赔上全城性命,值得吗?”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讽刺:
“况且,魏將军忘了?玲綺姑娘是如何落到我手中的?若论失职,將军似乎难辞其咎?”
“你!”
魏续被戳中痛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羞怒交加,手下意识按向刀柄!
他身后的亲兵也齐刷刷上前一步,气氛骤然紧张!
然而,就在魏续杀心刚起的一瞬,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杀气如同实质般笼罩了他!
他抬眼,正对上曹昂身后,典韦那双冰冷、毫无感情、仿佛在看死物般的眼睛!
那双铁戟虽未抬起,却已隱隱锁定了他全身要害!
魏续瞬间想起了被单府溃兵送回来的侯成那被砸烂的上半身,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满腔怒火如同被冰水浇灭!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按在刀柄上的手僵硬地鬆开,强压下衝动,冷哼一声,侧身让开道路,不敢再多言。
曹昂不再看他,在曹性的引导和典韦的护卫下,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將军府。
將军府大堂,气氛更是剑拔弩张。
吕布高踞主位,赤金兽面吞头连环鎧在烛火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方天画戟就斜靠在案几旁。
他脸色阴沉,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
张辽、高顺按剑侍立左右,如同两尊沉默的杀神,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踏入大堂的曹昂身上,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典韦一步跨入,巨大的身形几乎堵住了半个门框。
他手持双戟,如山岳般立在曹昂身后,那双凶睛毫不示弱地迎上张辽、高顺的目光,一股更加蛮横、更加暴烈的凶煞之气轰然爆发,竟与对方的气势分庭抗礼,丝毫不落下风!
曹昂无视这足以让常人窒息的紧张氛围,步履沉稳地走到大堂中央,对著主位上的吕布,从容一揖:
“温侯。”
吕布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眼神锐利如刀:
“曹昂!你孤身前来,莫非是替曹操来下战书?还是自知不敌,前来乞降?”
曹昂直起身,目光坦然直视吕布,声音清晰而平静,开门见山:
“温侯误会了。昂此来,非为交战,更非乞降。实为救温侯及这城中万千將士性命,也为玲綺姑娘能早日与温侯父女团聚。”
吕布瞳孔微微一缩,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冷地盯著曹昂。
曹昂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分析开来:
“温侯明鑑。如今局势,小沛孤城一座。外,袁术已与温侯决裂,视温侯为仇寇;刘备窃据下邳,根基渐稳,岂会来援?”
“內,粮草有限,军心浮动。而我父大军陈兵陈留,枕戈待旦,后续援兵源源不断。”
“温侯纵有万夫不当之勇,张、高二位將军虽善战,然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內无粮秣,强撑下去,败亡之局,只在旦夕之间。”
他顿了顿,看到吕布紧握的拳头微微鬆开,眼神闪烁不定,心知这番话已触及要害,继续道:
“家父素来敬重温侯武勇。若温侯能幡然醒悟,率眾归顺,家父必以礼相待,封侯拜將,绝不追究过往!更可保温侯一世荣华富贵,享尽尊荣!”
最后,曹昂加重了语气,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情:
“至於玲綺姑娘,在许昌一切安好,家母待她视若己出,衣食住行,皆按上宾之礼。”
“她天资聪颖,近来常与我谈论些武艺兵法,言谈之间,对温侯甚是掛念,日夜期盼能父女重逢。”
“玲綺……”
吕布喃喃低语,女儿的音容笑貌瞬间浮上心头。
曹昂那句“在许昌等你”如同魔音再次迴响。
他原本满腔的怒火和杀意,在曹昂条理分明的利害剖析和女儿安好的消息衝击下,开始剧烈动摇。
“我困守孤城,败亡在即……归顺曹操,荣华富贵……女儿安好,视若上宾……”
吕布心思急转。
“曹操势大,雄踞中原,早晚必成大业!眼前这曹昂,是曹操长子,英武沉稳,深得器重……”
一个大胆而功利的念头如同野草般不可抑制地疯长起来:
“若……若我將玲綺嫁与此子……他日曹昂继位,我吕布岂非就是国丈?!真正的国丈!比袁术那偽帝的国丈强出百倍!”
“到那时,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唾手可得!岂不比困死在这小沛,为那虚无縹緲的野心陪葬强上千百倍?!”
贪生怕死和贪图富贵的念头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愤怒和不甘。
吕布脸上的阴云和怒容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换上了一副诚恳笑容。
他猛地站起身,离座走到堂下,对著曹昂深深一揖,语气激动:
“公子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令某茅塞顿开!某往日糊涂,刚愎自用,多行不义,以致今日困局!承蒙公子不弃,亲临险境点醒迷途!公子大恩,布没齿难忘!”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决心和一丝狠厉:
“某愿率小沛全城军民,归顺曹司空与公子!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以赎前罪!”
紧接著,吕布主动请缨,语气带著急切,仿佛要急於证明自己的价值:
“某更愿为前驱!亲率麾下健儿,替司空和公子夺回下邳,擒杀那忘恩负义、窃据徐州的大耳贼刘备!以此微末之功,聊作进身之阶!还望公子成全!”
曹昂看著吕布这堪称教科书般的变脸和赤裸裸的功利算计,心中冷笑连连:
【果然还是那个见利忘义的三姓家奴!为了富贵前程,翻脸比翻书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