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詡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在曹昂脸上停留片刻,捋了捋稀疏的鬍鬚,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公子所虑,无非是小沛城坚池深,吕布驍勇,张辽高顺皆善守之將。强攻,徒耗士卒,旷日持久,变数丛生。刘备坐拥下邳,虎视眈眈;袁术於淮南,亦非善类。若我军在此受挫,彼等必生异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曹昂,带著一丝瞭然:
“公子今日城下之言,似已触及吕布要害。此人反覆无常,贪生好利,然其爱女之心,亦是软肋。此,或可为破局之机。”
曹昂眼中精光一闪,贾詡的分析句句切中他心中所想。
半晌,他猛地站起身,眼神坚定如铁:
“文和先生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强攻,非上策!我欲亲入小沛,面见吕布,晓以利害,劝其归降!”
“什么?!”
“公子不可!”
“万万使不得啊!”
此言一出,帐內如同投入一块巨石!
典韦猛地抬头,手中擦拭的双戟顿住,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
胡车儿更是急得跳了起来,连史阿那万年不变的沉静脸上也露出了惊容!
“公子!那吕布是豺狼心性!反覆无常,毫无信义可言!当年丁原、董卓前车之鑑啊!此去无异於羊入虎口,凶险万分!”胡车儿急得直搓手,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史阿上前一步,声音带著罕见的急切:
“公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吕布其人,不可轻信!纵有万全之策,亦难保其狂性大发!”
典韦也瓮声瓮气地吼道:
“公子!让俺老典去!俺替你去把那三姓家奴抓来!你不能去冒险!”
曹昂抬手,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压下了眾人的劝阻。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焦急的脸,沉声道:
“诸位好意,我心领了。然吕布性情,我深知!此刻他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內失陈宫之谋,其势已颓!”
“其女玲綺在我处安然无恙,更是悬在他心头的一根刺,令他进退失据!这正是他心防最弱、最易动摇之时!”
他看向典韦,语气充满信任:
“我准备与典韦將军一同前往。有典韦將军护卫在侧,足可震慑一切宵小!吕布纵有万夫不当之勇,面对古之恶来,他也得掂量掂量!”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此乃以小博大,避免將士流血、破开僵局之上策!”
典韦感受到曹昂目光中的信任与重託,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一拍胸甲,发出沉闷的巨响,声如洪钟:
“公子放心!有俺典韦一口气在,必保公子周全!那吕布敢动公子一根汗毛,俺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他眼中凶光毕露,杀气腾腾,仿佛已看到吕布倒在他双戟之下的场景。
贾詡看著曹昂坚定的眼神和典韦那如山岳般的威势,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公子既有此胆魄决断,詡唯愿公子一切小心。事若可为,则定乾坤;若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
胡车儿和史阿见事已至此,曹昂心意已决,典韦又信誓旦旦,只能將满心忧虑压下,重重抱拳:
“公子保重!”
……
翌日清晨,小沛城门紧闭,城头上守军戒备森严。
两骑自曹营缓缓而出,直抵护城河边。
为首者正是曹昂,其一身素净的士子常服,未著片甲,神情平静。
他身后,典韦一身乌沉沉的铁甲,双戟交叉背在身后,胯下那匹雄壮的战马似乎也带著主人的凶悍之气,鼻孔喷著粗气,铁塔般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今日小沛城楼值守的將领乃是吕布麾下健將曹性,他一眼认出城下的曹昂,又看到其身后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典韦,心中惊疑不定:
“曹昂?他……他就带了一个人?他想干什么?”
此时的曹昂已经快要进入小沛守军的射程范围,他勒住马,抬头朗声道:
“城上守將听著!我乃曹昂!请通稟吕温侯,曹昂不才,欲入城一晤,面陈利害!”
孤身入城?
面陈利害?
曹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著城下那年轻得过分却又气度沉凝的身影,再看向他身后那尊散发著洪荒猛兽气息的护卫,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涌上心头。
边郡武夫,最重胆气!
曹昂此举,无论成败,这份孤身闯敌营的胆魄,已足以令人折服!
“曹……曹公子稍候!”
曹性不敢怠慢,声音都带了些许异样,立刻命人飞报吕布。
……
將军府內,气氛压抑。
吕布正为最近的战事和侯成之死烦躁不已,听闻曹性急报曹昂前来,猛地站起:
“什么?曹昂小儿敢来?带了多少人马?”
“回……回温侯!仅带护卫典韦一人!已至城下,要求入城……面见温侯!”
报信士卒声音都有些颤抖。
“一人?只带那黑廝典韦?!”
吕布瞳孔一缩,惊疑之色瞬间盖过了愤怒。
“这小子……好大的胆子!”
吕布心中翻腾。
“他想干什么?求和?劝降?还是……另有阴谋?”
轻视?
吕布感到一阵被小覷的怒火!
但曹昂此举太过反常,反而勾起了他巨大的好奇。
更重要的是,女儿玲綺……
曹昂昨日那句“在许昌等你”如同魔咒般在他心头縈绕不去。
他来回踱步,赤兔马般暴躁的气息在厅中瀰漫。
最终,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杀意,有疑惑,更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倖。
他猛地挥手,声音带著狠厉与一丝探究:
“放他们进来!开城门!本侯倒要看看,这乳臭未乾的小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在本侯的小沛城,他就算带十个典韦,本侯也叫他插翅难飞!”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转动声中,缓缓开启,露出黑洞洞的门洞,如同巨兽张开的嘴巴。
吊桥放下,搭在护城河上。
曹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盪,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他轻轻一夹马腹,坐骑迈开稳健的步伐。
典韦紧隨其后,那双凶悍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城头垛口和洞开的城门后可能存在的埋伏,庞大的身躯有意无意地將曹昂护在侧后方。
两骑,一主一卫,在无数道惊疑、震撼、警惕的目光注视下,坦然踏入了小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