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陈登的父亲,陈珪。
“父亲?”
陈登有些惊讶,连忙上前行礼:
“夜已深沉,寒气侵人,您怎么还未安歇?可是身体不適?”
陈珪缓缓抬起头,昏黄的烛光映照著他布满皱纹的脸,一双老眼却並未浑浊,反而在微微眯起时,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精光。
他没有回答陈登的问题,只是放下竹简,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著一种直指核心的力量:
“登儿……回来了?如何?玄德公……可允了你所请,遣使去向袁公路求援?”
陈登沉默地站在父亲面前,迎著父亲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缓缓地,摇了摇头。
书房內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陈珪看著儿子沉默摇头的样子,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书案边缘,发出篤篤的轻响,如同敲在陈登的心上。
半晌,陈珪才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歷经沧桑的冰冷现实:
“登儿啊……你心中,想必已有计较了吧?”
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锁定陈登:
“下邳……守不住了。刘备,已是强弩之末。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势已成。”
“其子曹昂,英武沉稳,手段不凡,更有贾文和这等智囊辅佐,绝非池中之物。徐州……要易主了。”
陈珪顿了顿,看著儿子脸上变幻的神色,继续道,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
“我们陈家,世代居於徐州。所求者,不过家族绵延,基业不墮。乱世之中,择主而事,如同舟行水上,顺流则生,逆流则亡。”
“忠义气节,那是读书人掛在嘴边的东西。对於世家而言,生存,延续,才是根本。”
他微微前倾身体,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孩儿,你该知道……我们该怎么做。是时候,为陈家,另寻一条生路了。莫要……再犹豫了。”
陈登静静地听著父亲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和不忍。
父亲的话赤裸而残酷,却道尽了乱世之中,世家大族生存的法则——利益至上,家族为先。
什么汉室正统,什么君臣大义,在家族存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想起刘备那大义凛然的拒绝,想起白日城头浴血的士卒,想起曹昂军阵那肃杀的锋芒……
一股深沉的疲惫和冰冷的现实感涌上心头。
许久,陈登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对著父亲,缓缓地,点了点头。
“孩儿……明白了。”
……
下邳城外,曹军大营,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曹昂端坐於主位之上,一身玄甲,腰悬佩剑。虽然年轻的面庞尚存几分青涩,但眉宇间已凝炼出沉稳的威仪。
他身后,典韦如同铁铸的凶神,怀抱双戟,沉默如山;史阿则如一道锐利的影子,按剑侍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这两尊门神般的存在,无形中將主位上的曹昂衬托得更加凛然不可侵犯。
帐下,张辽、高顺、曹性、成廉等將领分列左右。
看著眼前这济济一堂的將星,尤其是张辽的沉稳、高顺的冷峻,曹昂心中不由涌起一股自豪。
【不到一年……从宛城那个险些丧命的孤身穿越者,到如今手握重兵,帐下张辽、高顺这等名將听令,更有贾詡辅佐……】
此刻的他心潮微涌,深知自己曹操长子的身份是这一切的基石,但能走到这一步,也离不开自己的步步为营。
目光扫过坐在侧席,如同老僧入定般的贾詡,曹昂心中暗道:
【文和先生……真是我的福星。不过……將才已具规模,智囊却稍显单薄,日后得想办法再招揽些谋士才行。】
收敛心神,曹昂朗声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诸位將军,今日攻城,辛苦!虽未能一鼓而下,然张辽將军骑兵策应有力,高顺將军指挥陷阵营及步卒攻坚,锐不可当!予下邳守军以重创!”
“如今,下邳城防已损,士气动摇!照此下去,破城擒杀刘备、关羽,指日可待!诸位之功,我必铭记於心,稟明司空,厚加封赏!”
“谢公子!”
张辽、高顺等人抱拳齐声回应。
曹性脸上更是露出几分得色。
曹昂敏锐地注意到,坐在下首的贾詡似乎欲言又止。
他主动问道:
“文和先生,观今日之战,可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贾詡身上。
贾詡缓缓睁开微闔的双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眾將,最后落在曹昂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公子,詡以为,接下来……我军或可暂停攻城。”
“什么?暂停攻城?!”
贾詡话音未落,曹性第一个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惊愕和不解:
“军师这是何意?今日一战,下邳城头摇摇欲坠,那关羽已是疲於奔命!再加把劲,破城就在眼前!为何要停下?这不是给大耳贼喘息之机吗?!”
成廉等將领也面露疑惑,纷纷看向贾詡。
曹昂没有立刻表態,只是眼神锐利地看向贾詡,等待下文。
他深知贾詡从不无的放矢。
贾詡並未理会曹性的质问,只是看著曹昂,平静地问道:
“公子素来体恤士卒,爱兵如子。若有良策,可大幅减少我军伤亡,最终仍能拿下下邳,不知公子……可愿採纳?”
曹昂闻言,目光如电般扫向站著的曹性。
那眼神並不如何凶狠,却带著一种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压。
曹性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满腔的不服和急躁瞬间被压了下去,悻悻然地坐回了原位,不敢再多言。
“文和先生。”
曹昂这才转向贾詡,语气斩钉截铁:
“我麾下每一个將士的性命,都弥足珍贵!若有办法能减少伤亡,克敌制胜,我曹昂求之不得!先生但讲无妨!”
贾詡微微頷首,对曹昂的回答似乎並不意外。
他捻了捻鬍鬚,缓缓道: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等。”
“等?”
曹昂眉头微蹙。
“等什么?”
贾詡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吐出几个字:
“等那下邳城门……自己打开。”
“城门自己打开?”
“这怎么可能?”
“军师莫不是说笑?”
此言一出,不仅曹性、成廉等人满脸错愕,就连一向沉稳的高顺,眉头也深深锁起,眼中充满不解。
唯有张辽,若有所思地看向下邳城的方向。
曹昂却是心中猛地一动,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
他紧紧盯著贾詡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沉声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下邳城內,將有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