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亲兵引著一人掀帘而入。
来人一身深色布袍,沾著夜露和些许尘土,略显狼狈,但步履沉稳,气度从容。
火光映照下,可见其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有神,即便身处敌营,也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
那人站定,目光迅速扫过帐內,在主位的曹昂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其身后凶神恶煞的典韦、锐气內敛的史阿,最后在静坐的贾詡身上微微一顿。
他整了整衣袍,对著曹昂躬身一礼,声音清晰而平稳:
“下邳陈登,陈元龙,见过曹公子。”
“陈登?!”
曹昂心中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惊讶道:
“竟是元龙先生亲至?先生乃徐州名士,刘备倚重之谋臣,深夜冒险出城,不知所为何事?”
陈登抬起头,直视曹昂年轻却已显沉稳的脸庞,心中念头急转:
“此子果然不凡!身处大营,面对我这敌营谋士,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气度沉凝,隱有威仪!看来父亲所言不虚,曹家麒麟儿,確非池中之物,我陈家此番押注,或许……”
他压下心中思绪,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语气却带著洞悉的坦然:
“公子何必明知故问?公子围而不攻,坐视下邳喘息,难道不就是在等……等一个像登这样的人吗?”
“哈哈哈!”
曹昂闻言,放声大笑,笑声中带著几分畅快和讚许。
他侧头看向贾詡:
“文和先生,如何?元龙先生果然智谋过人,一点即透!”
贾詡微微欠身,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陈元龙洞若观火,詡佩服。”
简单的试探,彼此心照不宣。
气氛稍缓,曹昂抬手示意:
“元龙请坐。深夜至此,必有指教,不妨直言。”
陈登也不推辞,在亲兵搬来的胡凳上坐下,开门见山:
“公子明鑑。登此来,非为指教,实为归顺。愿献下邳西门,助公子破城擒刘,以赎前愆。”
“哦?”
曹昂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
“元龙先生愿弃暗投明,自是好事。先生及陈氏过往助刘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待破城之后,陈家產业、地位,皆可保全。”
他开出了条件,这是对地方豪强的常规安抚。
陈登却缓缓摇头,脸上並无太多喜色,反而带著一丝世家特有的矜持和更深远的考量:
“公子宽宏,登感激不尽。然……仅止於此吗?”
曹昂看著陈登那平静却暗含期待的眼神,心中瞭然。
【果然,世家所求,远不止於此。他们要的是更大的舞台,更高的保障。】
他略一沉吟,忽然展顏一笑,拋出了一个令陈登有些意外的提议:
“元龙先生大才,屈居徐州一隅,岂非明珠暗投?待此间事了,先生可愿隨我返回许都?”
“许都?”
陈登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思索。
他本以为曹昂会允诺在徐州给予陈家更大的权柄或利益,却没想到对方直接邀请他进入曹氏的政治核心——许都!
曹昂目光灼灼,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吸引力,继续道:
“先生之才,当立於朝堂,谋於中枢,为天子分忧,为天下献策!岂能囿於州郡琐务?”
“在徐州,陈氏不过一方豪强;入许都,则海阔天空,先生之智谋,方有真正施展之地!未来封侯拜相,青史留名,岂不远胜於一州一郡之虚名?”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陈登心中那名为“抱负”的锁孔!
他出身名门,自视甚高,岂甘永远做一地豪强?
曹昂描绘的前景——入中枢,参机要,甚至封侯拜相!
这远比在徐州当个土皇帝更符合他陈元龙的野心!
他眼中精光闪烁,心中瞬间权衡利弊:
“许都……曹氏权力中心……风险更大,但机遇也更大!若能得曹昂信任,甚至进入曹操视野……”
片刻后,陈登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无犹豫,对著曹昂郑重一揖,声音带著决断:
“公子知我!登……愿隨公子前往许都,效犬马之劳!明晚子时,下邳西门,登亲自开启城门,恭迎公子大军入城!此为信物!”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有陈氏族徽的玉珏,双手奉上。
曹昂接过玉珏,入手温润,他满意地点点头:
“好!一言为定!明晚子时,西门为號!先生务必小心!”
陈登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事不宜迟,登需即刻返回,早作布置。公子静候佳音!”
在亲兵的引导下,他迅速消失在营帐外的夜色中。
看著陈登消失的方向,曹昂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摩挲著手中的玉珏,看向贾詡,沉声问道:
“文和先生,依你看,陈登……可有诈?”
贾詡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声音篤定:
“公子放心。观其言,察其色,听其志,陈元龙所求者,乃家族腾达与自身抱负。”
“他已將筹码押在公子身上,此刻……已无退路,唯有竭尽全力助公子破城,方能博取最大利益。其言,可信。”
曹昂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將玉珏紧紧握在掌心,眼中燃起熊熊战火:
“好!传令诸將,即刻来我帐中议事!明日……拿下下邳!”
……
夜色掩护下,陈登利用陈家在下邳城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和早已打通的今夜的守军,再次悄无声息地通过吊篮返回城內。
陈府书房,油灯如豆。
陈珪並未安歇,枯坐灯下,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当陈登推门而入时,老人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父亲!”
陈登快步上前,低声將夜入曹营、面见曹昂的经过,以及双方的对话、条件,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陈珪静静地听著,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在听到曹昂邀请陈登前往许都时,那浑浊的眼珠猛地转动了一下,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精光。
待陈登说完,陈珪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著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和决断:
“登儿……你做得对。曹昂此人……有梟雄之姿,更有笼络人心之能。他看得很准,徐州终究是太小了。”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发出篤的一声轻响,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许都!这才是我们陈家真正需要的跳板!攀附曹氏,进入中枢,这才是家族从一方豪强,蜕变为天下大族的通天之路!”
“登儿,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你要牢牢抓住曹昂!他將是你的贵人,更是我陈家未来百年的根基所在!明白吗?”
陈登看著父亲眼中那赤裸裸的对家族跃升的渴望,心中最后一丝对故土的留恋也被这巨大的利益前景衝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曹昂公子……绝非寻常之人!此乃我陈家之幸!”
“好!好!”
陈珪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隨即催促道:
“事不宜迟!速去布置!西门守將乃我陈氏故吏,你持我手令前去!务必確保明晚子时,城门洞开!此乃投名状,不容有失!”
“是!父亲!”
陈登不再犹豫,接过陈珪早已准备好的手令,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书房的阴影中,去执行那足以改变下邳命运,也改变陈家命运的关键一步。
书房內,只剩下陈珪一人。
他望著跳动的灯火,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著对未来的无限野望与一丝冰冷的算计。
下邳城的风雨,似乎已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