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轻摇羽扇,声音清朗,带著一种理想主义的光辉:
“治国之本,首在正名,在尊王攘夷,在復周礼、兴王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当今天下崩析,根源在於纲常失序,君臣失位。唯有尊奉天子,廓清环宇,使礼乐征伐自天子出,方能再造太平。”
他的观点引经据典,逻辑清晰,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士子心中“正统”的理想图景。
不少学子点头附和。
曹昂知道,时机到了。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顺著诸葛亮的话,带著一丝沉重的感慨道:
“孔明兄所言『正名』、『尊王』,诚然是煌煌大道。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眾人,带著深切的悲悯。
“敢问诸位,桓灵以来,天子受制於宦官外戚,卖官鬻爵,横徵暴敛,致使黄巾蜂起,诸侯割据。彼时,汉室之『名』尚在,可曾护得黎民周全?”
“晚辈一路自潁川而来,所见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流离失所之民,易子而食之惨,触目惊心!”
“请问孔明兄,那些饿殍,那些白骨,他们可识得『汉室』旌旗?他们需要的,是那高悬於庙堂的『名分』,还是一碗救命的粟米,一方安身的净土?”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將血淋淋的现实直接拋到了“正统”理想面前。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诸葛亮脸上的从容淡去了几分,眉头微蹙,羽扇也停在了半空。
他无法反驳曹昂描述的现实惨状,这正是他內心最深的痛楚。
徐庶立刻接口,语气带著新野事件留下的余怒和对现实的认同:
“曹兄所言极是!空谈大义名分,於水深火热之民何益?我在新野亲眼所见,那陈氏豪奴依仗官势欺压百姓,若非我等拔剑,那对祖孙下场可想而知!这便是某些人口中『正统』治下的景象吗?”
他虽未明指刘备,但结合他之前的经歷,矛头所指不言而喻。
庞统一拍石桌,大声道:
“痛快!曹修兄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什么名分不名分,虚的!我就问,如今这天下,除了曹操在兗州豫州搞屯田、抑豪强,让百姓勉强喘了口气,还有谁真正把草民的死活当回事?”
“刘表?守著荆州富庶之地,可曾见他开仓賑济流民?还是指望那个丟了徐州、寄人篱下的『皇叔』?”
他言语犀利,毫不避讳,目光甚至带著点挑衅地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脸色微沉,他不能否认曹操在恢復生產上的成效,也无法为刘表或刘备此刻的作为强辩。
但他心中的信念並未崩塌,沉声道:
“曹兄所陈惨状,亮岂能不知?此乃权臣当道、纲纪败坏之恶果!正因如此,才更需拨乱反正,重树汉室威仪,方能从根本上安定天下!”
“曹操虽有治绩,然其『挟天子』之举,本身便是乱源之一,如何能称正道?”
曹昂等的就是这句。
他並未急於为曹操辩护,而是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孔明兄言『拨乱反正』,修深以为然。然则,敢问孔明兄,何为『正』?”
“是仅仅恢復刘氏一姓之天下,还是再造一个百姓能安居乐业、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的朗朗乾坤?天下,究竟是汉家之天下,还是兆民之天下?”
“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兆民之天下!”
曹昂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这个观点,在尊崇汉室正统的士子听来,堪称离经叛道!
诸葛亮身体猛地一震,眼中精光爆射!
他几乎要脱口反驳,但曹昂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撬动了他內心深处某些被“正统”光环掩盖的角落。
他想起了自己躬耕陇亩时对民间疾苦的体察,想起了那些流民绝望的眼神……
“兆民之天下”这五个字,带著巨大的衝击力,让他一时竟无法反驳,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曹昂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紧接著拋出第三个问题,直指核心:
“再问孔明兄,你所期待的那位能『拨乱反正』的明主,具体该有何作为?是执著於討伐所谓『汉贼』,高举『正统』大旗,掀起更大规模的战火?”
“还是应不拘一格,以雷霆手段扫平割据,以务实之策恢復民生,以法度再造秩序,让天下苍生能早日远离兵戈之苦,得享太平?”
“哪一种,更能让孔明兄口中的『兆民』,真正看到希望?”
一连串的问题,层层递进,从现实的惨状,到“正统”的虚妄,再到“明主”的作为標准,步步紧逼。
曹昂没有给曹操一句好话,却处处在引导诸葛亮去思考:在乱世中,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什么样的领导者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诸葛亮沉默了。
他握著羽扇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曹昂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引以为傲的“匡扶汉室”理想,在曹昂结合血泪现实提出的“民本”詰问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苍白。
曹操“挟天子”的污点依旧存在,但其治下相对稳定、恢復生產的事实也无法忽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张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挣扎。
庞统看著沉默的诸葛亮,撇了撇嘴,直接道:
“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管他什么汉贼不汉贼,谁能结束这该死的乱世,让老百姓有口饭吃,我就认他是明主!”
他的態度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派的想法。
徐庶看著陷入沉思的诸葛亮,又看看目光灼灼、充满力量的曹昂,心中的天平愈发倾斜。
他开口道:
“孔明兄,曹兄之言虽直白,却发人深省。我等所学,难道最终目的,不是为这『兆民』谋一条生路吗?若执著於虚名,而罔顾生民倒悬,岂非本末倒置?”
石韜和孟建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显然曹昂提出的“务实”与“结果”论,更符合他们的理念。
曹昂见诸葛亮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的话已经深深触动了他。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需要时间发芽。他不能急,要耐心等待。
【诸葛亮啊诸葛亮,希望你能想明白。汉室气数已尽,真正的『正』,在民心,在太平。而我父亲,或许手段不够完美,但却是这乱世中,最有能力、也正在朝著结束乱世这个目標前进的人!】
曹昂看著竹影下那位陷入沉思的青年才俊,心中充满了期待,也做好了长期“攻心”的准备。
这场关於天下、关於正统、关於明主的辩论,远未结束,却已在诸葛亮心中,悄然撬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