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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真在咸阳近郊遇袭的消息,由那些侥倖逃得性命的溃卒奴僕带到咸阳。当时赫连璝一心只盯著那辆云母牛车,下令不管其余人等,因此活著逃到长陵的人著实不少。沈田子本就因刘义真在席间那番石破天惊的话而有些心神不寧,骤然听闻这等噩耗,惊得脊背上的冷汗刷地便沁了出来,將贴身的中衣洇湿了一片。
“传令下去,速速点齐兵马,隨我前去护卫安西將军车驾!”
就在他披掛上马、大军即將开拔之际,一骑快马自长安方向绝尘而来,送来了安西將军府的军令。
沈田子拆开漆封,將那一行简短的军令翻来覆去看了数遍,面上神色变幻不定,既鬆了口气,又愈发凝重。
军令上写得明明白白——安西將军已安然返回长安,命他仍旧驻守咸阳,不得擅动,只遣轻骑出境追索溃逃之敌即可。
只要刘义真没有出事,那便是最好的结果。
可一想到这位太尉骨肉竟然就在自己驻防的地界上、在距离咸阳不过咫尺的官道上被敌军设伏截杀,沈田子便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那股寒意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后脑勺,怎么也压不下去。
“岭北之地若不能牢牢攥在手中,这关中北面当真还是门户大开!”沈田子將那道军令缓缓折好,声音低沉而凝重,“赫连勃勃的骑兵隨时可以绕过新平,顺著径道一路衝到咸阳,饮马渭水!”
如此一想,沈田子反倒认同了长安那道军令的深意——自己的兵马终归要留在咸阳,充当长安城在渭水以北的最后一道屏障,同时也能牵涉震慑敌军。倘若真的去了长安,那渭水北岸便再无险可守,整个关中的局面可就彻底陷入了被动。
他將那道军令收入怀中,也是啐了口唾沫:“北方胡人果然个个狡诈,毫无信义可言!那赫连勃勃之前已与太尉立下盟约,可如今太尉刚刚南归数月,他却已经派兵前来,当真是个无耻之徒!”
此言一出,麾下的南方將领们纷纷跟著痛骂起来。
这些南人汉子本就对北方胡人本就带著仇视与偏见,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骂起来更是毫不留情。
可骂著骂著,话头便不自觉地拐了方向,有人当即怒声道:“北人没一个好东西!包括那王镇恶!抢功劳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如今让他戍守新平,却能让匈奴骑兵堂而皇之地穿过他的地盘,跑到咸阳跟前来撒野——当真是个废物!”
这话一出,眾將纷纷附和,骂声愈发难听。可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压低了声音,阴沉沉地补了一句:“哼,若只是个废物倒还好了——就怕他压根没想著替我们守北方,而是和那赫连勃勃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此言一出,军帐內诸將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赞同,可有没有反驳。
沈田子瞳孔猛地一缩!
王镇恶有没有可能养寇自重?甚至乾脆就是引狼入室?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刘义真刚从新平回来,人马刚到咸阳附近便立刻遭遇了夏国骑兵的伏击。这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难道那些蠢笨的匈奴人也懂得什么兵法计策不成?
更何况,眾人对王镇恶这个北人本就心存芥蒂,当初青泥之战的功劳被他抢了,长安城里的油水被他捞了,如今连安西將军都差点死在新平与咸阳之间的官道上——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叠在一处,实在很难不让人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好在沈田子终究还存著几分理智。他深吸一口气,打破沉默,也下了定论——
“休得胡言。王镇恶此人虽然性子桀驁,可他毕竟脑子还是有那么些智谋的。如今关中的局面,他敢图谋不轨那便是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像是在说服诸將,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安西將军亲口与我说过,他从新平南下咸阳时,王镇恶派了自己的胞弟王康率领三百精骑一路护送。倘若王镇恶当真心怀歹意,从新平到咸阳这一路上,有多少下手的机会?何必非要在咸阳附近动手,平白增添风险?”
他环顾左右,语气愈发篤定、
“更何况,如今我们就在咸阳,背靠渭水,占据地利。仲度(傅弘之)也已经平定了略阳的叛乱,正在率军返回的路上,不日便可抵达。还有朱龄石等部的兵马就驻在东面……这么些兵马,他王镇噁心里不可能不去掂量。”
这番话条理分明,说得座中诸將渐渐安静了下来。沈田子见眾人不再喧譁,正要鬆一口气,却不料方才那个最先开口的將领又站了出来,朝他拱手道:“將军此言差矣!”
那將领麵皮涨得通红,显然是一直忍著,此刻终於憋不住了:“太尉临行之前,曾亲自召见我等,当著我等的面说得明明白白——『钟会之所以不能成功作乱,就因为朝中有卫瓘。正可谓一头猛兽也比不上一群狐狸!你们有十多人,难道还怕一个王镇恶不成?”
“將军,太尉当日这番话,便是早已料到了今日的局面!如今赫连勃勃隨时可能南下,倒不如先杀了那王镇恶,免得將来后院失火!”
沈田子一时之间竟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刘裕临行前的那番叮嘱,言犹在耳,他当然记得。可正因为记得,他才更加左右为难。一边是安西將军遇袭后自己心中翻涌的疑云,一边是贸然猜忌友军可能引发的滔天大祸,这两头都是刀山火海,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復。
沉默良久,沈田子终於抬起头来,目光从座中每一张面孔上缓缓扫过……面对这些老部下,沈田子觉得有些心里话其实也不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
“你们,莫不是都忘了安西將军那日在席间说过的那些话?”
座中诸將闻言,都愣了一下。
沈田子继续说道,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那日王长史虽解释那不过是稚子酒后胡言,当不得真,可你们回头仔细想想,安西將军那番话,难道就真的只是胡言乱语吗?”
“安西將军毕竟是太尉之子,是太尉亲近之人,说不定便是太尉在谋划的时候被他听了过去。”
“倘若太尉真走到了那一步,你我这些人,便都是新朝的元勛之臣!將来无论不管是加官进爵还是论功行赏,你我难道还能比王镇恶那个外人差了不成?”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显然他的胆子终究不如刘义真那般大,深知此事终究还是有著忌讳——
“如今太尉南归,短时间內也不可能再去进取陇右或是河北。没有仗打,便没有功劳可立。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恪守本分,安安稳稳地替太尉守好这片关中。只要关中不出事,我等富贵便指日可待。”
他抬起眼来,目光中带著一抹麾下从未见过的迟疑:“倘若——我是说倘若——那王镇恶当真有不臣之心,当真与赫连勃勃沆瀣一气,那也要等他真的动手再说。届时我等就算退出关中,回去之后也有个交代的道理,太尉也不会怪罪我们什么。”
座中诸將听了这番话,纷纷沉默了下来。
那个在青泥战场上以数百偏师击溃数万秦军、从不言退的猛將沈田子,在刘义真之前那番话的“蛊惑”之下,心中竟是起了这样一层保守的心思!
只要不犯错,那富贵便唾手可得!
拼命立下功劳什么的,其实反倒是其次。
“总之,暂时不要去猜忌那王镇恶,也莫要说什么杀他的话来。”沈田子做出决定,“只是从今日起,运往新平的军粮暂且扣下几日,不要急著送过去。”
他顿了顿,转过身去,望向新平的方向,眼中终究带著迟疑。
“倘若他与赫连勃勃並无勾连,那这些粮草日后补给他便是,只当是耽搁了几日路程。可若是他当真与赫连勃勃沆瀣一气——哼,无粮之兵,我倒要看看他能翻出什么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