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新平,已是三日之后。
王镇恶正在那片被他当作祖坟一般精心侍弄的祠庙工地上,亲手替一尊刚立起的镇灵石兽校正方位。闻讯之后,他手中的矩尺停在半空,那张白净的面孔上神色骤然凝固,隨即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岭北之地,一日不能收回来,关中便一日没有安寧可言啊!”他的感慨与沈田子在咸阳发出的那一声嘆息,竟是如出一辙。两人南北相隔数百里,素来不睦,可在面对这条军情时,得出的结论却惊人地一致。
跟在身旁的胞弟王康当即提议,请王镇恶亲率精兵回援长安,但被王镇恶断然制止——
“我虽在此处给苻坚与祖父修祠造庙,却从未放鬆过对岭北的探查。”
他放下矩尺,从怀中取过一幅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舆图,手指点著岭北与关中间的几条大路,语气篤定:“此处与北地相通的山间径道,我全都立了哨站、撒了斥候。能够確定的是,即便有夏军潜入关中,也只是小股游骑,趁我军不备从小路摸进来的。大队人马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地穿过新平。”
他將舆图捲起:“太尉临走时,在关中內外留下了不下万人的精兵——这点匈奴游骑,交给他们应付足矣。现在最要紧的,是我绝不能离开新平。胡人战法最厉害的便是声东击西、趁虚而入,若是渭北无兵,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王康面上还有些踟躕,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也不敢反驳。
又过了数日,长安的急件送到。王康帮忙拆开漆封,见到军令上写著刘义真已然平安返回长安,並勒令他们继续驻守新平、不得擅自调动,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同时也对兄长前几日的判断心服口服。
“胡人素来狡诈,那赫连勃勃更是深諳此道。”
王镇恶面上虽不动声色,但眼角还是闪过一丝终於心安的鬆弛。
他定了定神,將话头转回正事,“面对这样的敌人,绝不能自乱阵脚。他放几支游骑进来,就是想让我们先行慌乱,然后他才有隙可乘。我们若是稳如泰山,他便无计可施了。”
他將目光转向祠庙工地上那些堆砌得整整齐齐的石料与木材,略作沉吟,便做出了决断:“这些石料木材,原本是我从长安商贾手中购来修祠的。如今夏兵犯境,修祠的事暂且停下,將这些还有后续的材料尽数运往刘回堡,加固那里的城防。”
王康想到刘回堡的位置,眉头又拧了起来。
不过这次他却没有质疑王镇恶,而是立即领命而去。
待翌日归来,王康脸上再次掛著踟躕焦虑,而这表情王镇恶一看就知道,怕是出了什么事情。
“怎么?莫不是石料木材没能运来?”
“非也。”王康在兄长面前站定,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终於把实情吐了出来——
“是军粮。咸阳那边的邸阁督传了话来,说是如今夏兵侵扰,粮道不寧,粮食不能按期运来……”
王镇恶那张白净的面孔,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涨成了血色。
他重重一拍桌案:“夏兵侵扰?粮道不寧?当初我等跟隨太尉从彭城一路打到长安,粮道绵延何止千里?沿途阻拦的敌人何止万人?那时候,我可从未听过有谁敢说一句『粮食不能按期运来』!如今不过是区区几名匈奴游骑,就能將粮道给绝了?”
王镇恶仅仅瞬间,便识破了这句蹩脚的谎言。
什么粮道不寧,什么夏兵侵扰——全都是藉口!咸阳的邸阁督,一个管粮仓的小吏,断然没有胆量擅自扣下他的军粮。能授意他这么做的,恐怕只有一个人!
“必是那些心思繁多的南人在从中作梗。”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到案前,一把铺开两张空白的麻纸,“若是太尉还在,怕是必斩了他们!国家大事,军国重务,在他们眼里竟不如一己私怨来得要紧!”
他提起笔来,笔锋饱蘸墨汁,寥寥数行便写成两封书信,封好之后交给王康。
“你亲自跑一趟,將这两封信送到咸阳和长安。”
“这一封给沈田子,告诉他——他若是在军国大事上还存著这等小人心思,继续作梗断我军粮,那不必等赫连勃勃来攻,我先回去斩了他!”
“另一封呈送主公,沈田子的罪状与祸国殃民的用心,我在里头写得明明白白的!倒要让主公明白,这些南人都是什么齷齪心思!”
王康接过信来,低头一看信封上那凌厉得几乎要刺破纸背的字跡,心里便是一跳。
他虽没有拆开细读,但只凭兄长方才那番话,便已能想见里头是怎样一番措辞。他的脚步没有动,反而缓缓垂下了双手,將那两封信贴在自己胸口,低声道:“兄长,这两封信,我不敢送,也不能送。”
王镇恶几乎被他气笑,指著王康的鼻子问道:“如今是那帮南人不顾军国大事,肆意断我军粮!难道我说的有错吗?”
“兄长自然没有错。”王康抬起头来,目光里带著深沉与苦涩,“可这世上的许多事,哪里是用对错两个字就能说得清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却是再度想起刘义真之前在咸阳门口给他说的话。
“兄长应当也察觉到了,”王康的声音平静而克制,“自从兄长抢先攻入长安,拿了那灭国的头功之后,那些南人將领便对兄长的態度有了变化。灭国之功,自古便是不赏之功。钟会旧事就在跟前,难道兄长忘了吗?”
王镇恶眉头紧皱,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旁人怎么想,我管不著。但你是我胞弟,你是知道我的——我王镇恶断然没有钟会之心!”
“我自然相信兄长。”王康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才能听见,那声音里有信任,也有恳求,“可旁人呢?那些南人將领呢?沈田子呢?他们会相信吗?今日扣军粮不过是个开始,兄长若是將这两封信送出去,可就是火上浇油了啊!到那时,恐怕就不是扣粮不扣粮的事了,那是真的要兵戎相见的。”
王镇恶一时语塞。他想反驳,想说自己行事光明磊落无需看旁人脸色,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终究不是蠢人。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换了一个说法,语气已经比方才软了几分:“至少主公还是信任我等的。他亲自为祖父立祠,总不可能疑我。”
“安西將军確实信任兄长。”王康点了点头,语气却更加恳切。
“可安西將军毕竟年幼。兄长难道以为沈田子那些人当真会对他唯命是从吗?莫说他们,便是自詡忠臣的兄长,若是战场上突然后方一道命令传来,兄长难道不会以安西將军年幼无知的心思拒了吗?”
王镇恶顿时语塞,同时心里也烦躁起来。
王康沉声道:“兄长,忍这一次吧。”
“不为別的,单单是为了报还安西將军给祖父立下祠堂的恩情,也不该將这信给发出去。”
王镇恶那张白净的面孔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若是换了平时,换了旁的事,以他那刚硬如铁的脾性,这口气他是断然咽不下去的。可王康提了刘义真——这让王镇恶不得不犹豫一番。
“也罢。”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中积压的怒气与委屈一併吐出去,“看在主公的份上,这次便不与他沈田子计较了。”
他將那两封措辞凌厉的信从王康手中抽回来,隨手丟进了案旁的炭盆里。火舌舔上麻纸的边缘,墨跡在火光中扭曲了几下,便化作了灰烬。
他背过身去,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沉稳,只是比平日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给后方的回信,便由你来写。可需记得告诉他们——新平扼守岭北咽喉,若是我这里真的断了粮,赫连勃勃又恰好在这时候来攻,那关中恐怕就要横遭大祸了!”
王康闻言,悬了多日的那颗心终於落了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可这笑容还没能在脸上掛多久,便有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帐中。那斥候满身尘土,面色惨白,单膝跪地时盔甲上的冰凌碎了一地,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惊惧。
“將军!北方急报——赫连勃勃亲率大军,正往此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