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眾夏国士卒从岸边四周砍来粗细不一的树木,用麻绳与藤条綑扎成大大小小的木筏,密密匝匝地排列在河滩上。
枯水期的渭水河面比平日窄了不少,水流也缓了许多,黄汤似的河水懒洋洋地拍打著岸边的冻土,单看这水势,乘筏渡河倒也並非什么难事。
王买德一面督促士卒加紧綑扎,一面將斥候如撒网般向四面八方拋洒出去,严密监视著方圆数十里內的每一条官道、每一处渡口。
然而晋军的踪跡尚未探得,倒是北面先传来了动静——赫连璝一行人马蹄踏起的尘土,远远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赫连璝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王买德跟前。
他的面孔比在南堡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与友军会合的欣喜,反而带著一层冷冽的审视。
王买德按礼数抱拳躬身,赫连璝却连马鞭都没有换手,只是冷冷地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任由他那副行礼的姿势僵在半空。
“先前在那荒堡里,有人问过我一句话。”赫连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刻意压制的阴沉。
“他问我,军师为何偏偏要將我安排在南堡那样一处寸草不生的死地。我当时想的是——军师大约是要我留在关中,好接应后续的大军。可如今看来,恐怕是我错了。”
他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被当作弃子戏耍之后的后知后觉与羞恼:“军师领著大军进了关中,头一件事不是去南堡寻我,也不是派人来联络,而是径直来了这渭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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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来,军师將我安排在南堡,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接应——而是拿我当一枚弃子,放在那地方吸引晋军的耳目。我在南堡藏一日,军师便多一日的时间不是?”
王买德直起身来,那张汉人模样的清癯面孔上不见半分波澜,既不辩解,也不慌张,只是垂著眼帘,用一贯的恭谨语调沉声道:“臣从未这般想过。”
“哼。”赫连璝盯著他那张滴水不漏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终究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翻脸。
但他还是將马鞭在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用一种近乎警告的语气说道:“军师,我需提醒你一件事。这大夏,將来迟早是我的。你既然下定了决心做我父王的忠犬,那自然也就要做我的忠犬。明白么?”
王买德低下头去,再次沉声应道:“臣定会用心侍奉殿下。”
赫连璝攥著马鞭的手微微抖动了两下,指节都捏得发了白。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快要將鞭子抽下……但赫连璝想到如今局面,终究只是再次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將马鞭往腰间一掛,转身大步离去。
他麾下那些跟著他在南堡饿了数十天的士卒纷纷跟上,簇拥著他们的太子朝营帐方向走去。
王买德直到赫连璝的身影走远了,才缓缓直起身来。
可就在他抬头的剎那,一道目光忽然从赫连璝身后的队伍中射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撞上了他的眼睛。
那目光来自队伍里唯一一个身著汉人衣冠的中年文士,衣衫虽已脏污不堪,面容也因连日奔波而消瘦憔悴,可此时却正隔著人群死死地盯著他,让王买德觉得身上发冷。
“想必他便是王修了。”王买德在心中暗道。
可他没有刻意迴避那道目光,也没有专门上前攀谈,只是收回视线,专心统筹渡河之事。
即便到了这最后一步,王买德的谨慎依旧没有丝毫鬆懈。
他先是命人將甲冑、盾牌和矛戈等重装备装上第一批木筏运往南岸,在南岸的河滩上先搭建了一座简易的防御营寨,鹿角拒马一一布设停当……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步步为营,可这般忙活下来,却几乎已经过了大半日。
赫连璝左等右等,却见大军还不能够渡河。
听人说王买德竟然还要先派斥候过去侦查之后,赫连璝更是暴跳如雷,直接闯到王买德营帐当中——
“如今连个晋军的鬼影都瞧不见,直接渡河便是,哪里用得著这般磨蹭?”
同时赫连璝还是为之前的事情不忿,此刻更是嗤笑道:
“我在南堡那鬼地方藏了快半个月,连一队晋军斥候的影子都没见著。如今军师拿我当饵试也试过了,却还在这里畏首畏尾,难不成你们汉人天生无胆不成?”
“下次我倒要亲自找个汉人开膛破肚,看看你们的胆究竟是不是真的长在肚子里!”
王买德嘆了口气,耐著性子拱手道:“殿下,兵法云,半渡而击,乃兵家大忌。臣这般布置,正是为了防……”
“防?防什么?”赫连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周围那些正在等候渡河的士卒纷纷侧目。
他在南堡憋了太久,那股鬱结的火气本就无处发泄,如今又认定了王买德之前存了拿他当弃子的心思,更是不肯放过任何找回顏面的机会。
“王镇恶被我父王亲自牵制在新平动弹不得,沈田子要给那刘裕的稚子当保姆,寸步不离守在咸阳。这渭水上上下下百里之內,还能冒出谁的兵来?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他猛地一挥马鞭,声音近乎咆哮:“传令下去——全军不必分批,速速渡河!两日之內,我要抵达青泥!十日之內,我要兵临长安城下,亲手將那刘义真生擒活捉!”
王买德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皱。
他总觉得这位太子殿下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刘义真,似乎太过念念不忘了,甚至於已经到了有些偏执的程度。
可他的嘴唇只是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把劝諫的话说出口。
上一次在统万城的殿上,他劝住了赫连勃勃;可眼下在这渭水边,他却劝不住赫连璝。
这支军队里的士卒將领毕竟大多是匈奴人,赫连璝既然已经当眾下了命令,他们便绝不会再听从旁人的调度,尤其这个旁人还是个汉人。
哪怕赫连勃勃建了国,立了百官制度,可铁弗匈奴骨子里终究还是那个部落……
木筏一拨接一拨地离了岸,满载著裹著羊皮袄的夏军士卒,在浑浊的渭水上划开一道道白花花的水痕。
枯水期的河面虽不宽阔,却也绝非一步可越,木筏行至中流,水流陡然湍急了几分,撑筏的士卒不得不弯下腰去,將长篙深深插入河底,咬著牙拼命稳住方向。
可就在大半夏军士卒行至渭水中流的那一刻——南岸的河滩上,骤然响起了震天的战鼓声!
那鼓声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排山倒海般的一阵接一阵,仿佛要將这地都给捶破!
尚在北岸的王买德与赫连璝同时面色剧变。赫连璝那张方才还盛气凌人的面孔,血色在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猛地转过头去望向南岸,瞳孔因难以置信而骤然放大!
南岸的河滩后方,从那片枯黄的芦苇盪中,从那道低矮的土梁背后,从每一条看似空无一人的沟壑里,无数裹著白巾、身著两襠鎧的晋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了出来,站在上方看去,简直就像另外一条河流咆哮著直接撞向了渭水!要將这些匈奴士卒连同渭水都给一併吞到肚子里!
冲在最前列的是那些早已在南岸营寨中等候的南方將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了数月之后终於喷薄而出的、近乎狂热的战意!
“竟然真被安西將军料到了!”
“今日便断你匈奴一臂,以解你汉家爷爷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