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南方將领在刚接到沈田子军令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家將军犯了失心疯!
凭一个十二岁稚子的推演,便要兴师动眾,把数千精兵拉到渭水边上喝西北风?
就算那稚子是刘裕的儿子又怎样?稚子就是稚子,连战场上的血是什么顏色都没见过,凭什么对军国大事指手画脚?
平日里在宴席上尊称一声“安西將军”,那是给太尉面子,是给他刘义真身上流的血面子。
可若是他当真要把手伸到军中来,这帮从京口一路杀到关中的骄兵悍將只想说一句话——哪里来的小孩,滚一边去。
直到沈田子將南堡中刨出的那堆马骨摆在他们面前后。这些將领才终於沉默。
“安西將军之言,確实有些匪夷所思。”
沈田子的声音一样带著犹豫:“可眼下这些马骨就是从北面的侯堡中挖出来却是做不得假的,这说明敌军確实是另有所图。”
倒不是说沈田子当真信了刘义真的话……但正如刘义真在南堡时对他说的那句话——试试,总归没有损失。
大不了白跑一趟,耗费一些粮草。可若是赌对了,那便是泼天的功劳!
於是沈田子暂且压下军中情绪,点了五千精锐,趁夜自咸阳渡河,一路悄无声息地摸到渭南附近,將人马藏进芦苇盪与土梁背后,静静蛰伏下来。
可这些南人士卒本就畏寒,之前在刘义真的命令下去给汉高祖修长陵,顶著朔风搬石运土,心里便已积了不少怨气。
如今又被拉出来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蹲就是数日,而且为了隱匿行踪还不能生火,怨气便愈发压不住了。
士卒们围著一边取暖一边抱怨,都把矛头直指刘义真。而那些南方將领们也没有替刘义真说好话的意思,更没有人將沈田子的心思解释给下头听,也都顺水推舟將锅甩到刘义真身上——
於是没用几日,几乎整支大军都知道是刘义真在桌上推演害的他们不得不来到此处吃苦,一时间抱怨谩骂之声此起彼伏。
直到今日……
直到他们趴在枯黄的芦苇盪里,亲眼看见那支鬼鬼祟祟的夏国骑兵出现在渭河北岸,看见他们砍树扎筏,看见他们把甲冑和马匹一船一船地往南岸运,看见对岸那面匈奴人的旗號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隱若现……
这一刻,所有人的耳边都嗡嗡作响。
神了!当真神了!
这些北府將士,几乎都听过谢安石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打贏淝水之战的故事。
可这世上终归只有一个谢安,其他人哪能如他那般传奇?
但现在,他们的眼睛告诉他们——
有!这样的人,真的有!
几乎是剎那间,那些积压了数日的怨念如同骄阳下的冰雪般消融殆尽。甚至在一些心思活络的人心中,之前有多恨刘义真,现在便有多感激刘义真!
原因无他:击溃夏国轻骑、保全关中、乃至保全幼主的功劳,可都是要记在他们头上!是要报到建康去的!
一些將领再联想到之前刘义真说的“元勛功臣”之言,更是让他们的热血沸腾!
“杀——!”
声声衝锋的怒吼在南岸炸响,身披坚甲的晋军士卒从芦苇盪中如潮水般涌出,扑向那些刚刚踏上南岸、尚未来得及结阵的夏军。
木筏上的夏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战鼓与喊杀声嚇得肝胆俱裂,渭水中流的河面上顿时乱作一团。
有人拼命往前划,想衝上南岸支援先头部队;有人使劲往回划,想逃回北岸捡一条命;更有甚者乾脆纵身跳入渭水,妄图泅水逃生。
可冬日的渭水哪里会与他们讲这些道理——河水虽不算深,却是刺骨的寒,跳下去的人扑腾几下便被冻得四肢僵硬,几次浮沉之后,河面上便只剩下一股渐渐散去的白浪。
“军师!怎么办!”
赫连璝一把拽住王买德的胳膊,再也不见方才催促渡河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他望著南岸那铺天盖地的晋军旌旗,瞳孔因惊惧而骤然放大,声音里终於流露出了畏惧的情绪。
“撤。”王买德只吐出一个字。
“撤?”赫连璝不可置信地瞪著王买德,手指颤抖著指向渭水中流那些还在挣扎的士卒,“这些全是我大夏的精锐!全是我匈奴各部的勇士!如今都丟在这里?”
夏国虽有数十余万人口,可其中大半是被赫连勃勃征服的三交五部鲜卑及各色杂族,真正可以倚为腹心的铁弗匈奴本族不过三万余人。
王买德与赫连璝麾下这支骑兵都是精锐,每一伍中都有匈奴贵族的子弟充任什长、百夫长。这些人不是草原上隨便抓来的牧奴,是夏国的根基!是赫连勃勃的本钱!哪里能说丟就丟?
王买德却连头都没有回。他一把从身旁士卒手中夺过一匹战马的韁绳,翻身上马,双腿狠狠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便朝北狂奔而去。
赫连璝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王买德绝尘而去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然后却是愤恨的踩著脚底的冻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心必异啊!!!”
……
至於渭水两岸的夏军,下场不言而喻。
半数人马尚未来得及与晋军交锋,便被渭水吞了个乾净——冬日的河水冷得刺骨,甲冑沾水便沉,落水的士卒连扑腾都扑腾不了几下,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浑浊的波涛里。
北岸王买德提前布设的那座简易营垒,在沈田子亲自率队的衝锋面前犹如纸糊的一般摇摇欲坠,只支撑了不到盏茶的工夫便轰然崩塌。整场战斗贏得乾脆利落,晋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夺取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痛快!”
沈田子將沾满血污的环首刀往地上一插,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他征战半生,从岭南的瘴癘之地一路杀到关中的黄土台塬,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知多少场,可这般轻易便取得大胜的战事,几乎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他站在原地,兴奋的环顾著这片横尸遍野的河滩,忽然却又回过头去,目光越过那些还在衝锋的士卒,落向后方那面始终稳稳立在原地的“安西將军”旗帜。
那面旗帜並不大,也不如何华丽,可它却从开战到现在没有挪动过分毫。
沈田子望著那面旗帜,望著旗下那个全身著甲、手按宝剑、面容沉静的十二岁少年,那张粗糲的面孔上终於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掺杂著敬畏与唏嘘的复杂神色。
而旗帜下方一直观战的刘义真此时也终於嘴角轻笑,指著前方与段宏、刘乞道:“汉家郎又破匈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