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
郭府设丰盛家宴款待符金玉与符清漪。
因郭家一眾子弟尚且年幼,皆未曾定名、不行冠笄之礼。
张氏便不拘官宦家寻常男女分席的规矩,闔府老小同席落座,满堂笑语融融。
期间,尤其要属刘氏与符氏聊得最欢。
青哥、信哥,还有大娘、三娘等人,则与符清漪相谈甚欢。
唯有宜哥,只知埋头吃食。
张氏望著席上埋头大吃的宜哥,掩唇莞尔。
素来筹谋家事、思虑危局的孙儿,如今周身满是少年老成之气。
唯独捧著吃食大快朵颐之际,才算卸去满腹心事,露出十一岁稚子该有的天真模样。
在宜哥吃食期间,符清漪一直在偷瞄他。
像是已然记下了宜哥贪吃的这个特点。
...
用过晚食以后。
张氏特意叮嘱宜哥,后院已备下了厚礼,命宜哥即刻送往史府。
这是要让刘銖的事情有个收尾。
只是,宜哥不解道:“为何不明日一早去?这么晚了,城中已然宵禁。”
张氏轻轻摇头道:“宵禁管束不住咱们郭府车驾。”
“史太师白日公务缠身,本就无暇会客,眼下刘銖一事闹得满城瞩目,朝野眾人皆盯著郭家动静。
“入夜登门,反倒比白日张扬露面稳妥得多。”
听到这里,宜哥当即点头道:“祖母考虑的是。”
言罢,便带著郭家早已准备妥当的厚礼去往史府。
如今史家也才用过晚食。
按照史弘肇以往的规矩,需在演武场那边练上一会。
听府中下人来报,说是郭家嫡孙来了。
史弘肇想也未想,便让宜哥来演武场这边寻他。
“史伯祖,侄孙与那刘府尹之间的事,还要多谢您从中斡旋了。”
宜哥刚来到,便表明来意。
刘銖负荆请罪,虽未真正负荆,只是让隨从捧著荆棘,对郭家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毕竟,官家即使再懦弱,也不会因为这桩查不清的案子去降罪於刘銖。
真要这样做了,刘承祐身边就真无人可用了。
“倘令汝祖介入此事,绝非只让刘銖负荆谢罪便可了结。”
史弘肇见他走来,遂將手中马槊交给身旁一名下人,而后取来汗巾擦拭额头上的细汗。
就刘銖这件事,他实在没有必要上纲上线,就算是为了郭威一个人情,也不至於此。
毕竟不是他自家之事。
但郭威若是出面,本著一棒打死、斩草除根的念头,定然不会这般简单。
可眼下毕竟乃多事之秋,宜哥只是希望借刘銖这事,让苏逢吉等人意识到,在京城之中,究竟是谁对他的威胁最大。
目的既已完成,宜哥也没有揪著不放的必要,
“现在这个结果,对侄孙来说,已经足够了。”
“总不能真让那刘銖自伤一条腿用来赔罪吧?”
史弘肇爽朗一笑,“此事也未尝不可。”
宜哥笑而不语。
顿了顿,史弘肇问道:“你来之前,我听人说起一事,说你在赵家仅靠力气就降服了一匹马?”
这事,的確已经传开了。
有人说,宜哥天生神力,有人说,不过是赵弘殷想为自己的好徒儿造势罢了。
更多的人,还是倾向於后者。
宜哥故作无奈摇头道:“史伯祖,若是侄孙真有那能耐,何以被刘銖所伤?”
史弘肇道:“你究竟有没有被刘銖所伤,自有你自个清楚。”
宜哥不动声色道:“史伯祖何出此言?”
史弘肇是一名豪爽的武夫,说话做事从不会藏著掖著。
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大庭广眾之下,说出那句『要什么毛锥子』之类的言论了。
他冷哼一声,暗含长辈训诫提点之意,对著宜哥开口叮嘱道:
“老夫与杨相公都不是傻子,你与刘銖之事究竟如何,你心知肚明。”
“这一次,老夫与杨相公可帮你,下一次,莫说帮你,只怕老夫还要替你祖父训斥你一二。”
看来这事,杨邠与史弘肇,真的派人调查过了。
不过,这也在宜哥的意料之內,他不再选择隱瞒,更未主动承认,只是如此这般的应声道:
“史伯祖,不瞒您说,侄孙实在厌憎刘銖此人的卑劣行径,满心委屈无处排解,才冒昧前来倾诉。”
“先前您应允出手斡旋,我便暗自思忖,凭伯祖的权势手腕,何事不能摆平?”
“如今尘埃落定,果真印证所想,伯祖不愧是执掌宿卫、震慑京畿的朝中柱石。”
闻言。
史弘肇神色难辨喜怒,眉宇间还掺著几分无奈。
起初,刘銖之事,他看出是郭家祖孙在算计他了。
但这个忙,他还必须要帮。
若是旁人这般利用他,只怕真要將他打杀了。
他摆了摆手,道:“夜色已深,你且先回府去吧,再过几日,我府中设宴,届时我遣人去郭府知会你。”
既然郭府的忙已经帮了。
而郭威的人情,暂且来看,怕是一句不知何时方可兑现的空头诺言。
所以,史弘肇就想,借宜哥之身,將郭家彻底绑在史家这艘船上。
郭府嫡孙倘若来史府赴宴,其实在外界来看,是一条政治讯息。
这意味著,经过刘銖一事后,郭家与史家的关係,可能又更上了一层楼。
“承伯祖邀约,侄孙必如约而至。”
在宜哥看来,去史府赴宴这事,並不会將他的计划与部署打乱。
首先,苏逢吉与刘銖经此一役后虽怀恨在心,可帮宜哥撑腰的人,並不是郭威,而是平日里就与苏逢吉看不对眼的史弘肇。
如此一来,苏逢吉自是会想著法地去针对史弘肇。
至於刘銖,就算內心里对郭家再恨,只要不傻,就会知道,想要在京城里寻郭家的麻烦...
首要应对的,其实不是郭家,而是杨、史两家。
其次,刘銖不会在这个关键节点,再带著一帮人,去郭家田庄生事。
不然,只会让请动冯道出山的刘承祐愈发厌烦刘銖此人。
毕竟,这与刘承祐想要儘快息事寧人的打算相悖。
......
此刻,鄴都大营中。
赵匡胤居住的大帐內,正灯火通明。
他在观阅父亲赵弘殷写给他的一封信。
信上这般写到:『郭府宜哥,力能降马,为父细察其人,其才具尤在吾儿之上。』
看到这里。
赵匡胤明显是有些不信。
他初参军时,认为军中驍勇之將定然数不胜数,实不容自己小覷。
参军一年后,天下猛將如过江之鯽,自己亦是其中之一。
参军两年后,所谓世之虎將,有待自己考量。
这並非赵匡胤的內心想法,而是事实本就如此。
因此,无论如何,赵匡胤都不愿相信,一个年仅十余岁的少年,不单膂力胜过自己,天资稟赋亦是更胜己一筹。
关键,这个少年,他还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小乙哥(演绎称呼,大哥的意思)的孩子,力气能有那么大?是不是父亲搞错了?”
赵匡胤耐著性子继续看下去。
当看到这句『此子敛才藏锋,城府难测』时,他才算有几分相信。
藏拙?
赵匡胤喃喃道:“小乙哥的这个孩子,有点意思。”
与此同时,郭荣正在寻他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