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弘殷话音刚落。
罗彦瑰便对身旁的宜哥叮嘱似的说道:
“宜哥,明日若无事再来营中,继续与我比斗。”
“今日之役,若是死斗,你我多半要两伤。”
他的言外之意是说,宜哥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
对此,宜哥很是受用,连忙恭敬拱手道:
“有劳罗將军了。”
二人方才的比斗,是按照军中行伍间的规矩进行,所以只对过了两三招。
倘若是以江湖武林的规矩来说,不相互拆解个几十上百招,那都不叫比武。
实际上,真实地死斗,两军对冲等,往往都是一招分出生死。
所以,宜哥与罗彦瑰之间的比试,看似只有两招,实则已经不少了,足够给宜哥一些启发与实战经验。
...
宜哥走后。
赵弘殷向罗彦瑰吩咐道:
“你拣数名贴心亲信,巡阅万胜全境,路过郭家田庄尽数绕道。”
“往后若有朝廷官吏欲入庄盘查,你从中斡旋拦阻即可。”
说实话,老赵能为宜哥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要是別家,恨不得当即就要与宜哥撇清师徒关係了。
罗彦瑰抱拳道:“诺。”
他对郭家的想法很简单,无论郭家想做什么,他都装作不知道。
同时与宜哥搞好关係。
这样一来,郭家得势,他也能跟在赵弘殷身后喝口汤。
郭家若是不得势,事后有什么清算之灾,他也只道是严格遵从赵弘殷的命令。
不多说,也不多问。
......
宜哥离开大营,並未归府。
而是先去了田庄,视察了一番工作。
首先,河渠的深度已近八尺。
但是宜哥还觉得不够,还想再挖深一尺,
“九尺,待到九尺深,立即引地河入渠。”
王朴点了点头,
“宜哥一招祸水东引確实极好,近几日,庄子外围,莫说护圣军,就连开封府的衙役也不见了。”
这其实也不全是宜哥的功劳。
主要是刘銖担心再影响到刘承祐的计划,不敢打草惊蛇了。
“虽说如此,可却也不能掉以轻心。”
宜哥步入庄內,边走边道:
“先生,开封府眼下暂且没来寻衅,可庄內佃户人多眼杂,万一有人看破壕沟规制逾了国法,去往衙署告发,便是一场大祸。”
王朴笑道:“宜哥安心,某已命庄內老部曲日夜把守庄门,轮换巡岗,佃户没机会离开庄子。”
稍后。
宜哥又巡查了庄內地道。
如今,王朴已新扩三处地道。
其中两处,不仅能够藏人,还能够用来让铁匠锻造铁器。
至於另外一处,则用来藏匿兵刃。
宜哥对此很满意,道:
“我祖父那里近日应该会传来消息。”
“时不我待,只要守城器械到来,我便与祖母以赐名告祖礼为由前往庄內。”
“此外,府中的三百名部曲,我打算陆续调往庄子里,总之不让他人起疑便是。”
至於练兵的事情,他打算先用赵匡胤教他的法子先练著。
后续,少不得要向自己的祖父討要一二名人才前来。
不然,只靠他,守庄还是有些吃力。
...
宜哥並未在庄內停留太久。
待了解到庄子目前的情况后,他便回到城中,前往冯道府上。
既然冯道都已经说了,在宜哥閒来无事时,便可来府上寻他。
如今的宜哥,恰巧閒来无事。
当然,若是旁人听到冯道那番言论,只以为是客套话。
宜哥当真了。
当冯道听到下人前来通报时,明显是有些惊讶的。
这小子真来了?
冯道抚须一笑,“教他来这寻我。”
此时,坐在一旁,正与他閒聊的掛著宰相衔的竇贞固突然开口问道: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此子当真如冯公方才所言的那般好?”
从他话外之意不难听出,冯道已经向竇贞固说起了宜哥之事,而且还都是讚美之词。
竇贞固一向很钦佩冯道这种人,所以,常来寻冯道交心。
现实里,他也活成了这种人。
他是乾祐年间地位最高的文臣之一,与杨邠、苏逢吉同列。
竇贞固在后汉政坛以不惹事著称,郭威夺权后又仕后周,一直活到了七十多岁。
他不像杨邠那样专权,也不像苏逢吉那样阴险,是个很像『冯道式』的人物。
话说,由於前刑部尚书张允致仕离任,官缺悬空。
杨邠、王章各欲举荐私党补位,隱帝忌惮权臣藉机扩张势力,执意不予除授,刑部尚书一职就此长悬。
但刑部不能群龙无首,竇贞先前做过刑部尚书,各方商议之后,决定不给其正印官衔,令他代管全部刑务。
这时,冯道笑道:“若是体仁(竇贞固表字)不信,待此子来后,我藉机考较他一番,让体仁听听他对时势的见解如何?”
不管是哪个时代的老辈,都喜欢去做一些考较与提携晚辈的事情。
就连冯道也不例外。
竇贞固抬顎,暗暗朝屏风方向示意。
冯道轻点下頜会意,竇贞固遂放轻脚步,闪身隱入屏风之后。
...
不多时。
宜哥来到此间,深深一揖,道:“小子拜见冯公。”
他来见冯道的目的其实很简单,就是看在守庄之时,能否用到眼前这位老人家。
即使用不到,但与对方交好,总归是一件有利於自己的事情。
冯道示意宜哥无需多礼,落座即可。
隨后,他开口问道:“老朽与孙郎君昨日才別,今日孙郎君便来寻老朽,可是有事?”
宜哥道:“冯公先前应允,我遇难解之事,便能前来请教,眼下晚辈正有一问难解,特来求教冯公。”
学问上遇到问题了?
这可正中冯道下怀,他不动声色地再次问道:“是何问题?说来听听。”
宜哥敛衽正色,拱手道:“小子近日读《论语》,见孔子言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然自唐亡以来,天下唯知有弓马,不知有诗书。”
“武夫持兵而凌天子,方镇拥地而抗朝廷,生民流离,道统断绝。”
“敢问冯公,当此乱世,何以兴儒术、正纲纪,使文治復行,而使武人不敢乱政?”
宜哥问的这个问题,太大了。
大到就连冯道都没有一个確切答案。
而宜哥又为何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呢?
因为冯道一生都在致力於以文教治国,使民休养生息。
宜哥此问,看似是问题,其实是向冯道透露出一则消息——他,郭府嫡孙宜哥,很重视文教。
冯道默然良久,终究没能给出一个真正的答案。
他只能引经据典,细数自唐亡以来五十载的种种积弊,如藩镇割据、武人跋扈、礼崩乐坏、生民涂炭等。
这些话他对不同的天子、不同的权臣都说过无数遍,却从未有人真正听进去过。
而宜哥要的,本就不是一个现成的答案。
他的目的,已然达成。
那就是让冯道知道,他很重视文治即可。
待宜哥走后,竇贞固自屏风处缓缓走出。
冯道问他,“如何看待此子?”
竇贞固面对这个问题,如同方才的冯道一般,亦是沉默良久。
最终,他望著宜哥早已远去的方向,抚须低声道:
“东晋孙盛撰《异同杂语》,有一语评曹孟德,今日恰可为此子作注。”
闻言,冯道並未反驳,微微頷首,一字一顿道: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话音刚落。
他见竇贞固復入屏后,就案取笔,將那句话改了一个字,即为——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