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深夜。
护圣军营帐之內,营指挥王彦升自斟自饮,杯中酒水入喉,却难解心头烦闷。
都指挥使赵弘殷素来严令军中將士不得私饮,可如今四方无事、不见烽烟,他身为一营主將,私下备些酒水倒也並非难事。
酒过数巡,王彦升眉宇拧作一团,目光沉沉。
就在这时,两名士卒步入帐內,陆续抱拳道:
“王指挥,今夜营门值守之人,皆是咱们自家弟兄。”
“指挥但有差遣,我等万死不辞!”
闻言,王彦升並未著急回话。
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自己选择踏出那一步,便没有回头路了。
因为事关郭府宜哥。
而郭府宜哥,又事关赵弘殷。
可是,若他今日难以下定决心,想要等到一个可以瞒过赵弘殷与罗彦瑰耳目的机会,就要到数日之后了。
只因军中巡防、守门、斥候诸役,皆按班次轮换。
今夜过后,待王彦升下属之营再轮值,尚需六七日之久。
时日迁延,大事必误。
所以,王彦升如果想要有什么动作,今夜,將是他最好的机会。
错过今夜,若不等六七日,恐再有动作,会被赵弘殷与罗彦瑰察觉。
“一不做,二不休,如此按部就班,何时才可轮到某出头?”
王彦升暗自思索一番,终正色道:
“你二人换上便装,连夜赶往万胜镇郭家田庄。”
“切记,不可靠近庄寨,可趁夜色摸到庄西土坡之上,那里地势较高,能一窥庄內全貌。”
“倘若察觉到庄子里有何异样,立即来报,不得有误!”
他不知道郭家田庄里究竟藏著怎样的秘密。
他也不知道,这份秘密,能不能换来自己的前程。
他想试一试。
约莫四个时辰过后。
寅时末,天还未亮。
被王彦升派出的两人再次回到营中。
“王指挥,那郭家田庄,果真有事!”
“这么晚了,仍然有人在挖庄前沟壑,而且数量还不少。”
王彦升在听到二人匯报之后,终是重重喘出一口气。
刘銖来寻郭家麻烦那日,他曾隨赵弘殷去过田庄。
也听到赵弘殷说,再挖沟壑,便要逾距了。
如今过去数日,只怕护庄河逾距之事,已然成了定局。
“王指挥,那可是郭家的田庄,咱们当真要查吗?”
就在王彦升沉思时,耳畔又响起其中一人的声音。
他不是不清楚得罪郭家的后果。
只是,他替赵家出生入死多年,到头来,还不过是个营指挥。
赵弘殷一心求稳,他可不想按部就班。
在刘銖去往田庄挑衅郭家权威之时,他便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刘銖是谁?乃官家钦点的开封府尹,也就是说,官家很有可能,要动郭家了。
只是苦於没有证据。
若是自己將郭家逾距的证据提交上去,能不能换来一份锦绣前程?
郭家就算再厉害,也厉害不过天家吧?
刘銖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如今被官家保护的很好。
酒意上头的王彦升想到此处,当即就做出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今日之事,你二人切记不可泄露给任何人,待事成之后,我允你二人做都將。”
说罢,他又唤来一名叫做黄三的心腹士卒。
待对方来至帐內,他遂解下腰间令牌,压低声音叮嘱道:
“你持我这面腰牌连夜入城,直奔枢密院聂承旨府邸。”
“先將话传予门房,就说护圣军营指挥王彦升有京畿军务急情求见,烦请聂公拨冗相见。”
“待面见聂公,就说,有关郭家之事,能否换某一个厢指挥...不,军都指挥,能否换某一个军都指挥使的前程。”
他想得很简单,倘若聂文进不允,那么他就乖乖继续做他的营指挥。
倘若对方揪著不放,可以说是他將事情搞错了。
就算今后不得赵弘殷重视,那也比丟了性命要强。
倘若对方能够应允,將来就可与赵弘殷平起平坐,还有何可怕的?
待王彦升话音落下,帐外天色已然微亮。
营中有不少將士起身洗漱。
其心腹黄三走出帐內,换上便衣,一路上刻意躲闪,儘量避开往来走动的兵卒。
当他见到聂文进之后,便將王彦升嘱咐他的言语告知对方。
不料,却迎来聂文进身旁几名心腹的嘲笑:
“这王彦升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也不怕闪了腰?”
“一张口便要討个军都指挥使的名头,你且回去让他问问赵弘殷,那姓赵的愿不愿將护圣军都指挥使的职位让出来。”
“什么消息,能值个一军指挥?”
“...”
此刻的黄三,正低著头,不敢与他们直视,再次抱拳道:
“末卒只是遵奉將令行事,其余一概不知。”
王彦升没有让调查郭家田庄的那两人前来见聂文进。
就是怕二人会將这个『功劳』吞下。
至於黄三,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良久,思虑再三的聂文进才缓缓开口道:
“你且回去,告知王彦升,这一军指挥的职位他是甭想了,不过,外放他去做个刺史、团练使,我还是能够做主的。”
黄三听罢,当即拱手称诺,隨后退下。
待其前脚刚走,便有几名將士不解,
“聂承旨,那王彦升的话,可信?他一个小小的营指挥,能知道郭家什么事?”
“倒也不见得,毕竟,护圣军都指挥使赵弘殷乃是郭家长孙的师父,王彦升身在护圣军,或许当真知道些什么,只是,聂公若想得知此事,大可差人將那王彦升唤来便是,何苦要答应他什么。”
“就怕王彦升一旦见到聂公,便要翻脸不认帐了,这廝还真是敢开口,一军主帅的位置,也是他想做就能做的?”
“...”
听到几人议论此处的聂文进,心里也在默默盘算著。
他是刘承祐一党的核心人物之一。
早已知道官家有意在秋税之后动手的事情。
只是,莫说聂文进,哪怕是方才离去的微末小卒黄三。
也会认为,以那种方式发动政变,难以长久,更难稳定天下藩镇、节度之心。
可是,杨、史、王、郭四人,將所有事情都做得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去哪里能找到他们谋逆的证据,然后让刘承祐能够名正言顺?
而今,聂文进觉得,不妨先许诺给王彦升。
万一真从对方手里得到郭家可能会谋逆的证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