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和风,细细入颈,纤丝似地挠人。
陈远面前的桌上,摆著一份《新事时报》,看报纸,也算是了解眼下时局的一大捷径,当然,其中不乏有半数新闻作偽。
“沪海武界再度突破一位地级上品宗师!曾於武馆中连设七十七场擂台而不败!或將於入秋后出国赴洋摆擂!”
“本年夏季武馆招生已基本结束,沪上习武之风大盛,入学武徒数量再创新高!沪海武界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坦直书院为沪东钱家颁『武继千秋存正气,德昭一脉守清风』对联,横批『武范流芳』。”
前两条新闻还是存疑的话。
那么看到第三条新闻,可以见这份报纸的多智近妖、长厚似偽。
陈远放下手中的《新事时报》。
果然,只要家底子够厚,权势足够,烂的也能成好的,臭的也能成香的。
头版位置,还有一条新闻。
“赴瀛武道留学生『林美心』『汤乃钦』的表彰会,將於三日后下午两点,准时在南厢区沪海精武体会大会堂开场。会堂包厢、现场须请柬入內。”
陈远目光扫过,翻开,报纸內版。
这里,便是一些沪海的日常见闻。
“七月十五,城隍三巡会將於南厢区东海盐仓开幕,为期三天。本庙会將在清明场根基上,规模再大、品类再盛、同时盛邀租界友洋人士参加!”
家中,一般是不会有日历的。
费钱,老黄历,月份牌同理。
顶多也就在路上捡份沾了泥水、溅了菜汁的废弃报纸,瞥一眼日期,回自家院里用木桿在泥上写下,用来纪日。
陈远看了眼报纸右上角,今天是七月初十。
两天后,就是去宝利生昌咖啡馆接杀人任务的日子。
三天后,是在沪海精武体会大会堂开设表彰大会,到时候,肯定少不了沪海武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露面,陈远自是要去见见这些大佛。
四天后,七月十五,南厢区东海盐仓城隍三巡会庙会开幕,有洋鬼子。
陈远更好奇……偷宰一个洋鬼子,会有什么成就奖励?
庙会趁乱,正好下手。
合上报纸。
陈远把报纸摞在一旁墙上楔入的木架上,留旧报纸,在这年头也算是一个好习惯。如果能再写日记,那就更好不过了。
闭目。
他要听取冯肃的情报。
……
……
正梁武馆。
一名武馆小徒带著冯肃走进了姚內景的武院。
乾净,像有洁癖般,淡淡的药材香。
武院里,有六名学徒在扎马步练桩功,还有四名学徒已经迈入了马步桩的下一等,弓步桩。
又有五名学徒,在武院內打扫清洁。
往院子里洒水,剜去石板砖间的杂草,修剪花池里多余的杂枝。
给冯肃引路的那名武馆小徒,把一张费单递给躺在躺椅上的姚內景。
这名老人家鬚髮皆白,长眉垂蚕,瘦得仙风道骨,一身白袍,白鞋。
他闭眼躺在躺椅上,手里攥著一根长柳条,约莫有一米半长。
六名马步桩学徒、四名弓步桩学徒排成一列,在姚內景前。
柳条猛地一挥,精准抽打向一名轻微弯腰、俯身、在偷懒站马步桩的学徒身上。
老武师也不睁眼,只是让小徒念。
小徒嗓音清脆:“新习艺学徒冯肃,已付月银二十块大洋。”
姚內景不睁眼,只是勾勾手,让冯肃上前。
老头子刀削斧凿般的尖细鹰鉤鼻子一嗅,神色如常。
摆手,让给冯肃引路的小徒退下。
姚內景声音脆、朗、醇、厚:“既然拜入我姚內景门下,规矩,自然是要说的。”
冯肃一拜:“弟子愿闻!”
姚內景嗓音不变,沉、醇:“规矩,就是没有规矩,就是洋人们宣传的『自由』!”
“想练桩功,你就练,想打拳,就打拳。”
“或者,你要是一点武都不想沾,是奔著钱家这些女人来的,从西墙翻过去就是钱家女眷的寢房。”
古怪。
六名马步桩学徒,四名弓步桩学徒,五名清洁院子的学徒,登时都愣了,愕然,诧异。
师父可不是这样跟他们说的啊!
冯肃一拜到底:“弟子一心学武,別无杂念!”
姚內景:“想学武就练,反正规矩,我给你说明了。”
他话锋一转,嗔斥那些愣住的学徒:“你们愣什么,等你们二十岁了,也是这个规矩!一个个七八岁入我內门,不专心练武你们想什么?”
老头清清嗓子,朗声:
“再者,你们一个个家徒四壁,月银能当月给的时候基本没有!欠三个月给都是我去静安寺烧高香了!”
练马步桩的练马步桩,弓步桩的弓步桩,清扫院落的清扫院落。
一切,恢復,如常。
冯肃:“师父,弟子先从什么武式练起?”
姚內景把手中蒲扇甩给冯肃。
冯肃接住。
姚內景:“少来这套,你身上有武学功法傍身,就练你原有的这门吧,气血精顺畅了再说下一步。”
“还有,你这门功法是內三腑运气、通血、活精,给我一边扇扇子也能练!”
冯肃凑向姚內景躺椅,开始扇扇子。
同时运作三山淬体法。
姚內景东一句,西一句,骤然开口:“你家主姓什么?沪海地界,可没姓冯的大族。”
冯肃本能回答:“我只是咸肉楼子里的一名牌手,贏了钱,想来学武。”
姚內景一嗔:“不想说就不说,我八十九岁了,真话假话听说第一个字的语气便知。”
冯肃:“师父真乃高人也。”
姚內景不吃这套:“我看你那位家主更高。”
姚內景武院外。
嘰嘰喳喳,像是雀儿声。
其实是两名红绸宽垂洋裤,腿宽、胯收紧的女子,在门口偷看。
“奇怪,第一次见姚老头子这样对学徒。”钱家四小姐开口。
门右,六小姐脸上有倦意,昨夜活多觉少。
“四姐,姚老头子说这武徒背后家主得了,你猜是哪个家主?”
四小姐摇摇头,调转话题:
“六妹,你昨夜又勾搭哪个武徒去了?”
“我没有。”
“胡说,有下人说昨夜分明听见你的声音了。”
“哪个下人,真想拿剪刀铰开她的嘴!”
四小姐嘆气:“爹本来还想把你许配给汤家二公子汤乃宗呢。你这样乱搞,名声臭了,让爹也很难办。”
六小姐不满:“都知道汤家大公子汤乃钦玉树临风,那二公子只是童心未泯的小滑头,爹怎么不把我许给汤乃钦?”
四小姐笑了:“半个沪海都知道,汤家想和林家攀姻亲,汤乃钦中意的是林家大小姐林美心。那汤应和踏破林家门槛,也是提林美心和汤乃钦的婚事。汤乃钦为了追求林美心,都追到东瀛去一起留洋学武了!”
六小姐:“好了,碎嘴子,说眼前事,今晚我就要问出这个新来的武徒背后的家主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