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鼓,躁,急。
假山里,丰满女人蹲藏。
花丛后,小姐婢子潜伏。
培元装作散漫,从假山旁走过,目不斜视。
解晦的声音散,在寢房里静了,再无多言。
冯肃的耳朵竖,贴门后头屏沉,缓滯呼吸。
只有风在动、躁、狷,摇晃了落影斑驳的庭树,碰撞著峦石怪凸的假山,灌进六小姐的裤身,吹浮鼓了女人的衣裳,搅合著丫鬟的棉麻布衣。
两盏水茶的工夫后。
假山后的女人,裊娜娉婷地走出,手在身上抚弄,掸灰、抚褶。
又是一盏水茶的工夫后。
婢子开口:“咱们回吧,小姐。人多眼杂。”
六小姐一撅嘴,气鼓鼓:“你懂什么,刚才是姚老头的声音,解晦是姚老头的字。”
婢子惊讶地掩嘴:“听说姚武师一向严厉,刚才小姐咱俩趴窗,肯定也被他看见了!”
六小姐冷哼:“我的启蒙老师就是姚老头子,他才不严厉呢,以前总教我无愧本心。”
婢子挠头:“可是小姐你这般贪欢,真无愧本心吗?”
六小姐言语里有轻蔑:“怎地,许他们男人三妻四妾,还不许我多找男人?”
婢子钦佩:“小姐本心强大,我无言以对。”
六小姐果断:“那就別囉嗦了,等下进去拿捏了冯肃,你搭把手。”
婢子应允。
但是她还有疑问:“刚才那名老人是谁?字培元,还和一房姨太太走得这般近。”
六小姐一掌打在丫鬟臀儿上:“不该你多问的別问!当心你的屁股也像褚莲儿一样被打烂!”
第五马路的风里,有股大烟壳子的甜腻,但並没有咸肉楼子里的咸、腥、肉黏味。
这条大路没有咸肉楼子,因为有一条进租界的电车线路会经过此地,沪海知事公署可不希望看到姐儿们朝著洋人撅腚、扭腰、拋媚眼,然后那些洋人会在国际报上公然评述大新民国繁盛如沪海,也不过是群妓卖肉之地。
六小姐和婢子,顺著夜风,幽幽推开寢房门。
寢房里,幽幽。
六小姐凑到床边,空空。
她机灵警觉地抬起鹅蛋俏脸,目光落向北侧窗户。
冯肃,去也。
婢子倒是鬆了口气,至少今晚不再有乱象。她刚聚起放鬆涣散的目光,却看到六小姐眼神在暗中剜著自己。
“都怪你多嘴长舌,让这冯肃走脱。”六小姐娇哼嗔道。
婢子宽慰:“小姐,莫强求。”
六小姐扭著小腰,走出寢房,嘟囔:“我看要是拿不下、抓不到这个冯肃,我就乾脆让我爹把我许配给他,到时候我好好看看他家主是谁,让姚老头子都好奇!”
婢子追上:“使不得,小姐,冯肃只是个学徒。您出嫁要门当户对。”
六小姐的声音,在风里:“那五姨太还是虹港码头上行李工的女儿呢,整天在虹港跟著她爹帮忙,不知道被人摸了多少把,我爹不一样娶她当五姨太?这怎么不门当户对了!”
冯肃的人影,在武院里。
姚內景武院。
老武师仍旧躺在白天躺的那把躺椅上,仍旧是老位置。
一如昼夜更替,晨风暮吹,都丝毫影响不到这具仙风道骨、精神矍鑠,恰似遗世高人在喝风饮露、吞云食月。
姚內景蒲扇盖著脸:“你怎么来了?”
冯肃刚把一切情况都匯报给陈远,尤其是那位“培元”和女人的谈话,被冯肃听得真切。肾主闻,精固、肾强,而后耳聪。在三山淬体法之下,冯肃的听力也是不受风乱、闻声具细。
陈远则是下令,让冯肃去姚內景武院里,避开六小姐。
想泡我的死士?那我陈远当鸭子大王了么……广民胡同336號院里,陈远如临棋盘,调走了冯肃这枚落子。
姚內景武院。
冯肃开口:“我在躲人。师父怎么还没睡?”
姚內景开口:“我在等人。”
冯肃鬆了口气,仍旧和衣躺在白天所躺的石板地上,躺在躺椅旁边,臥看漫天星云,月朗,星稠,云稀。
姚內景挪开蒲扇:“不止在等你,难道你忘了我白天说的话了?”
冯肃一笑:“莫非我把六小姐引到这里来了?”
武院,静謐,月光如水,星光如雨。
一团影子搅开了月水星雨。
墙头上,探出一颗脑袋。
是六小姐。
“姚老头子,我来了!”六小姐喊了一声,脑袋消失,吨吨吨几声快步,出现在武院门里。
在她身后,羞赧地隨著那名婢子,再细看,却是衣角被六小姐拽著,揪了进来。
姚內景蒲扇一挥:“孽徒,这个点来扰我作甚?”
六小姐一指地上的冯肃:“他难道就不是来扰你的吗!”
姚內景声沉:“他来找我商议正事。”
冯肃不语。
六小姐追问:“什么正事?我也要听。”
姚內景一笑:“钱铜的死,你要听吗?”
六小姐直接和衣坐在石板地上:“要听,那是我大哥,我岂有不听的道理!”
婢子在旁边小声嘱咐:“小姐別坐地上,凉,冰了身子骨!”
六小姐下令:“你也给我坐下!”
婢子照做,一小姐一丫鬟坐在姚內景躺椅一旁,冯肃见状,也是起身,改躺为盘腿坐。
婢子从衣裳里抽出一块帕子:“小姐,垫一块布帕子吧!”
六小姐一把將帕子抓过,扔给冯肃:“接好,以后,在这正梁武馆里,你就是我钱敏的手下了!”
冯肃看著扔在自己大腿上的手帕,月光下,藕荷绿色,上绣荷花、红莲。
【陈远:收下便是。】
看到家主下令,冯肃这才把手帕收下。
姚內景把躺椅摇上,卡住,倚著靠背坐著,不笑,也不语。
六小姐钱敏开口:“愣著干嘛,讲唄,我倒想听听是谁宰了我大哥!”
姚內景还未开口,冯肃反倒问:
“听你语气,你大哥的死,让你很是气愤?”
钱敏快言快语:“没有,我这人是急性子,有什么內幕我都急著想知道。”
姚內景开口:“其实,很多人都想让你大哥死,哪怕你大哥是被雷劈死,在咸肉楼子里的姐儿背上马上风死,都像是有人专门引雷,有人在咸肉里掺毒了似的。”
钱敏:“我听说我大哥是被专业的杀手斩首割头了,果断乾脆,那杀手真是个好汉!”
陈远同样在看著冯肃的转述。
这钱家,还真是兄妹友睦。
冯肃开口:“听你这意思,你跟很乐意见到你大哥死一样。”
钱敏傲娇:“我只知道,男人活著,就得有追求,有追求同时,要有成就。我大哥错练功法,內脉尽毁,成了头大肥猪,整天只好赌钱吃咸肉。没追求,也难有成就了,死了倒是解脱。”
姚內景蒲扇一摇,笑了:“不愧是我的徒儿。”
冯肃:“可你刚刚还在管六小姐叫孽徒。”
蒲扇一摆,一个头皮削在冯肃后脑:“驳我老人家的面子,我看你入门不过两天也要成孽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