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蓉闻言,一愣,一怔。
自己这个从小就病弱羸瘦的弟弟小远,在油渣灯的灯影里,宛如禪坐佛陀,沉稳如渊。
她呼吸急促,开始收拾、整理这些袁大头。
“明天先还清胡爷的债吧?”陈蓉试探性询问。
这么多大洋,是穷人毕生难存的財富。弟弟小远只是从码头上回来歇工半天,竟像是从天上掉下来似,变出这么多钱!
陈蓉甚至觉得,自己是小远的管家,而小远,像是要迎著沪海风云的浪潮,踏上潮头,做弄潮儿。
陈远淡然:“姓胡的钱,一个子也不用还,他还得给咱吐钱呢。”
陈蓉捧起钱袋布囊,掀开床褥,用指甲抠开薄脆的床板,把钱囊填入下方空缺。
小远的话,让她心房一颤。
自己这个癆病弟弟,竟已然不把盘臥周围十里地十多年的胡亮保放在眼里!
陈蓉咬著嘴唇:“小远,你一定要保重好自己,你才是陈家的根!”
陈远:“放心吧,姐,弄钱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我要习武。”
习武。
油渣灯下,瘦削得两肋浮凸的弟弟站在身畔。听到陈远这句话时,陈蓉品咂出了一股別样,一股不同,那是深已彻骨的狠劲。
“我困了,姐,先睡下了。”陈远脱下吸满雨水的粗布衫,搭在斜斜的一根松垮细麻绳上,用破洞的手巾擦拭了浸泡雨水的臂膀胸背,躺进地铺里。
陈蓉掐灭了油渣灯。
半盏水茶的功夫,陈远的鼾声轻飘飘散开。
陈蓉坐在木凳上,挺胸直背立在桌前,一遍遍地数著这些大洋。
一遍。
一遍。
354块1角5分。
354块1角5分……
泪水顺著指头滑落,浸在钱袋子上,大颗滚泪滴在大洋上的袁大头相上,从这一块大洋,滚向那一块……
窗外,雨势不减。
广民胡同、胰脂码头、大宽路、宝葫芦街,这都是沪海贫民窟地段,是沪东区这个穷工贫劳力卖命餬口的地界。
眼下,夤夜,沪东区漆黑一片,没掌几盏油渣灯,更別提电灯,大雨灌得条条胡同净是满地烂泥。
而南厢区,沪海的老钱、富户、世家们,各个大院张灯结彩,洋別墅挑灯掛红,石板路雨中无尘。
再往豪华地段,租界区里,女人扭臀,洋人作乐。老沪海的武道名师们,在洋人面前也成了譁眾取宠的小丑……
广民胡同336號和335號之间,有条短窄夹道,废弃著竹篓,篾席,草筐。
冯肃披著蓑衣,匿身篾席草筐间,隔著几只大竹篓,盯著左手边336號宅子的一切风吹草动。
死士的眼睛,在黑夜里如狼似鹰。
……
……
翌日。瀟瀟雨歇。
天明时分。
大宽路一直向东,有一段大上坡。上了坡头,是一段南北路,叫居采路。
居采路661號,三层楼,二进院,一扇朱门,满门描金圆钉,门前大苕帚扫得不染纤尘。
一个黑褂黑裤的匀称男人,快步走到敞著的朱红大门前。一个膀子上刺著青虎的壮硕男人站在门口。
“班爷,昨个夜里,有人说宋蒲的马子,马娇,被卖进了宝葫芦街酥身楼。”匀称男人声音窃窃。
班爷抱著膀子,瞎了只眼,余下独眼格外亮堂:“宋蒲恨不得钻进马娇肚子里,让这个浪货把他生下来,简直拿这货当娘一样供。马娇卖进咸肉楼子,看来宋蒲必然死了。”
匀称男子问:“谁能对蒲哥下手?估计只有南堂的死瘸子!”
独眼龙沙班扫了匀称男子一眼:“爱谁谁,那是胡爷该管的事。”
沙班独眼一转:“昨夜真下了场好雨,按理说,不该只死一个让女人勾没魂的。”
又走来一名黑褂黑裤的高挑男人,走到沙班面前小声:“班爷,胰脂码头那边出乱子了,管事张逢不见了。”
沙班摘下拇指上的羊肚白玉扳指,递给高挑男人:“你去镇住场子,让力工们先把活干好!”
匀称男子弓著腰,静候班爷吩咐。
沙班抿嘴:“看来这个怕老婆的张逢,估计也沉进胰脂码头的海水里餵鱼了。”
他拍拍匀称男子的肩头:“去吧,小扎子,给我把夏三喊来。这场面,也就夏三这小子好使唤点。”
小扎子匆匆走进朝霞染红的居采路里。
沙班继续抱著膀子,站在居采路661號大院朱门前候著,儘管院门大敞,但没命令,他也无法逾越半根脚趾。
一壶茶的工夫,换作別人来,早等烦了。
沙班仍如蜡像般,矗在朱门前。
院子里,偏房寢下的僕人正在用大苕帚扫著水洗石的铺砖院子。
腰儿一握的丫鬟捧著洗衣盆走向內有下水管的偏房。
三层楼,一层旁侧小门开了,走出一个眉眼含波的笑吟吟的浮浪女人。
桃红筒子裤,宽胯丰腴身段,上身一件豆沙灰色高领布褂子,鼓鼓囊囊。
“爹醒了吗,小娘。”沙班迎著麦玲勾人的眼神,朗声一问。
麦玲年龄怕是比沙班还要小五岁,她走到朱红大门前,娇俏身子倚在支柱上,指头戳戳沙班坚实的胸脯肉:
“你爹爹昨晚吃醉了,睡著呢。”
沙班一笑,嗅著小娘身上的洋胭脂骚气味。
胡亮保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索性疯狂娶嫩妻,买姨太,认乾儿认了大半个沪东区。
沙班,是胡亮保眾多乾儿子里称老大的那个。想踩沙班头当老大的,下场比早市上剁的餛飩馅儿肉臊更细更黏糊。
麦玲身上那股劲,沙班早就吃过了。
脚步声。
居采路上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声,小扎子一溜烟地迎著阳光盛大奔跑。
“班……班爷,死了……夏三也死了!”小扎子上气不接下气。
沙班面色一冷,挥手让小扎子退下。
看著年轻人走远,沙班在麦玲腚上一拧,窃声:“你先把老胡的玉扳指藏起来,要变天了。昨夜好风好雨,连著死了三个骨干。”
麦玲浪荡一笑:“总算要熬死这个老东西了。”
她脑海里,幻想了无数遍胡亮保咽气蹬腿,沙班成了居采路661號这方圆街巷、胡同、坊里舖子的管事人,她理所应当成了沙班的马子,给沙家生更雄武阴鷙的大胖小子。
……
……
广民胡同336號。
陈蓉直到见著第一缕曦光,才笑著,咬著丰唇儿,把钱袋窸窣藏好。身子骨疲惫成了软泥,糊在床上囫圇睡去。
陈远在鸡啼一声时便醒来,癆肺仍灼痛如火燎,他披上晾得半乾的粗布褂子,走到泞泥院子里。
深呼吸循环数遍,压下了近乎本能的剧烈咳嗽。
点开系统面板,【聊天】页面。
【陈远:匯报夜里情况。】
【冯肃:后半夜平安无事。我上半夜在宝葫芦街酥身楼打听了情报,眼下,南堂“瘸爷”冯古堂在和胡亮保爭抢宝葫芦街地盘,那三人的死,显然会归在冯古堂头上。】
死士无需睡眠,夜里屏护家宅。
陈远收起【聊天】页面,点开【死士】面板。
他並未再如往常一样,点开【死士:冯肃(存活)】下列的详细信息。目光落在面板上方。
【距离获得下一名死士进度:★★★☆☆】
死士每解锁一项成就,这个进度就会增加一星。满五星,即可获得下一名死士。
还差两项成就了……陈远暗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