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面板在眼前消去。
陈远暂闭双目,感受著晨间也算清新的空气对肺腑的浸润。但肺癆病根不除,一切的调息也只是压制剧烈嘶咳和灼烧燎痛。
歷史上第一针肺癆特效药在1943年於西美洋国问世,自己显然不可能再等二十六年靠特效药治病……陈远吐出浊息,回屋。
屋中抽屉,有陈蓉留出的日常零用钱。
晨曦渗过窗欞,飞溅在大洋表面浮凸的袁大头小翘胡上,滚圆脑门,鼓凸肥腮,屁股样下巴,挺鼻,塌眼,撅嘴。
陈远的手指头划过崭新的阳印“大新民国六年”字样的大洋,摸向零碎的小洋和成分的铜子。
钱入兜,钥匙入另一个兜,出门,关牢偏房门,涉过泥泞院子,出,锁上大门。
虽是刚刚日出不久。
但广民胡同已然热闹。
打老婆的打老婆,从胰脂码头上下了夜班的陆续回家,顽童在墙角撒尿掺泥,死了男人的寡妇和娶不到女人的糙汉动静震塌半边天。
陈家宅子往北一点就是大宽路,黄包车、商行、地產经租行、油头男士围著阴丹士林旗袍女士屁股后面打转的咖啡馆、路尽头还有一家播黑白默片的影院。
但,那不是陈远要去的地方。
他穿过整条广民胡同,走出,西拐,空气中漾著泥腥、鱼臭、发酵酸餿。
胰脂码头前这条路,是滨海路。
是条杂路。
这条路既有“军垦农场”菜市场,也有几家年老色衰的女人降价开的咸肉楼子,还有几家违反《民英禁菸条约》偷开的鸦片燕子窠。
先前常有人说军垦农场菜市场里卖的豆腐,掺了大烟壳子而闹事掀摊子。
陈远走在滨海路边,目光扫向胰脂码头。
张逢死了,这座码头仍旧如常。
船停,力工涌入,搬货而下,船往。
胰脂码头是华界码头,明面上归海关、塘工善后局、浚浦局共辖。实则这些局子里坐著的都是大烟枪、咸肉楼子大胃王,码头归胡亮保管,官爷们坐等分钱。
军垦农场菜市。
生锈的铁架撑起锈到掉渣的招牌,墨印著四个馆阁体大字:军垦农场。
两名巡警一身笔挺的土黄色立领对襟警服,双排七颗铜扣紧绷,腰別木警棍正沿著滨海路巡逻,瞥了一眼菜市就走。
菜市也是胡亮保的地盘,巡警只是摆设,真正管事的,是胡亮保手下的瘪三们。
四名黑褂黑裤的男子,在菜市场里转悠。
时而抓起一根黄瓜大咬几口,呸呸吐出,这叫刷牙漱口;时而凑到买菜的小媳妇身旁,偷拧一把,若女人敢反抗就叱问她男人在哪上工?
陈远轻咳著走过。
这些是胡亮保管菜市的手下,又不收债,自然不认得陈远。
陈远挑菜,买肉,割了块豆腐。
陈蓉的厨艺,除了不捨得用油、用盐,为了省柴火还研究用锅內余温把菜燜熟之外,还是颇有造诣的。
付清钱款,刚要走。
一个敞著怀,满肚肥肉隨走步左摆右甩的光头走进了军垦农场菜市。
“钱大哥!”
“什么香风把您这位贵人吹小弟们的菜市来了!”
一名瘪三直接从临近摊位上搬来凳子,请肥胖汉子坐下,余下三人也是上前听吩咐差遣。
钱铜缓缓坐下,一身肥肉坠得膝盖像缺润滑油的轴承,伸手招呼:“来俩甜桃,我在小月斋码了一夜的牌,夏三那个赤佬,贏完钱就跑,气死老子了。”
陈远站进人稠的摊位前,打量著这个肥胖男人。
这位“钱大哥”一站,一坐,下腰,撑腿间,有种陈远隱约里觉得不一般的“势”。
这个肥胖男人,极可能是一名武夫。
陈远只是冷峻观望。
昨晚,冯肃宰掉的张逢、夏三、宋蒲三人,皆是“无武道品级”的不入流瘪三。系统结算的成就奖励,也就只有大洋。
那么,如果宰掉一个武夫,会有什么成就奖励呢?
陈远暗忖,佯装抓起一根萝卜,继续听著。
钱铜从一名瘪三手里接过一颗大桃,还没啃,只是说:“你们是没见,昨晚小月斋里,三个从南厢区来的老钱,顺腚淌油,阔绰得跟他舅子是银行行长一样。”
胖手指一搓桃皮,没下嘴,继续:“其中一个姓汤的,看我敦实,问我,练家子?我说,我钱铜练武不精,黄级下品。但要是打牌也分境界,我牌技是天级上品!”
他啃了口桃,不咀嚼,继续:“嘿,摸牌,开赌!夏三那个赤佬,见好就死走了,那个姓汤的,又喊来个叫黄菊儿的马子凑局,输贏算他头上。打到天亮,真是快活!”
钱铜自吹自擂完,咀嚼了一口桃,猛地站起身,呸呸狂吐。
“烂桃,水尿巴汤的,你们就是这样给我拿桃的?”
烂桃直接被钱铜丟在一名瘪三脸上,没用多大劲,轻轻一投掷。
剩下三名瘪三怒火燎心,一边给钱铜赔不是,一边走到桃摊前,搬起竹筐把筐中鲜桃全倾倒在老嫗身上,抡起空竹筐朝著老嫗乱砸,老嫗蜷缩著身,不敢哭嚎,一声不吭地抖若筛糠。
钱铜走上前,肥到垂皮的手臂扫开三名瘪三,沉声:“老阿婆,你只要能给我挑个甜桃,这事就了了!”
老嫗跪在地上,朝著钱铜一味磕头。
钱铜厉声怒嗔:“磕儂娘个冬菜,快给老子挑桃!”
他伸脚,竟像勾起一块破布一样把老嫗挑了起来,嫌弃地甩向扔在地的空竹筐。
偌大的军垦农场菜市,人挤人的熙攘里,所有人竟都像是未看见这一幕般,挑菜,算价,付钱,找零。
陈远小步子走出菜市。
心里,在反覆咀嚼。
钱铜,赌钱,小月斋,黄菊儿。
如果说钱铜像赌石场上的一块翡翠原石,那么这些字眼,就像是原石上的裂痕,透过裂痕,就能看出里头是否有玉沁色儿。
陈远,又开始等待快些天黑了。
他心如明镜,普通人和武夫的差距,天差地別,哪怕是武夫品级里最次、堪堪逾越门槛的黄级下品,在与普通人的正面交手上也是不费吹灰。
只有入夜,只有天黑,只有武夫上了赌桌,或是进了鸦片馆子,下了咸肉楼子见了欢喜马子。
只有那时,普通人才有得手的机会!
哪怕微乎其微,也值得一赌。
回广民胡同,冯肃仍在336號和335號二宅间的夹道里暗护。
这时,陈远眼前浮上一行文字。
是冯肃的匯报。
【冯肃:从大宽路上来了一名黑褂黑裤的男人,是胡亮保的手下,许是討债的。他见宅院大门锁著,起先想翻墙,但满地滑泥。后又隔著院门学了几声猫叫,喊几声“蓉姐儿”。现在站在广民胡同北口,朝著大宽路抽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