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换的收债人。
陈远脚步一滯,广民胡同並不是一条直巷,弯曲縈折,还有一个怀孕的妇人拎著粪桶走出。桶大粪沉,她咬牙吃力,拎桶不稳,脚步浮乱,桶中屎尿前甩后洒。
谁家墙头,顽童嬉闹,唱著童谣儿歌:“癩蛤蟆,穿黄袍,吞了银子吞龙袍……”
陈远淡然回復。
【陈远:新来的收债人,上职第一天,不可能一直蹲我们这。你现负责保护陈蓉安全,待他离开,跟隨,挑他走到下一户欠债人家门前的时候,做掉。】
冯肃领命。
胡同里,童言无忌,细声哼唱:“袁大头,瞎胡闹,一街和尚没有庙,不使铜子使钞票。”
陈远听著逼仄巷子里寥廓飘上的童谣,轻闭双眼,倒觉是难得的清閒。
【冯肃:贼人踹了脚门,拿刀子在门板上划了两刀,往大宽路走了。我跟趟去了。】
陈远闭目凝神,只是嘱託冯肃: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童谣清唱里,碧空的云靄无声翻搅:“钟楼高,鼓楼矮,假充万岁袁氏凯……”
大宽路上。
报童额前一垂綹黑髮,甚是顽皮,腰上挎著帆布袋,里是成摞报纸,手里挥著一份,扯嗓门喊:
“卖报卖报!”
“大总统突破天级下品,八国驻京使者入宫贺喜!”
“西法洋国订立新约,沪海西法租界西扩三街!副总统称此乃民法友好,鼓励赴法留学,擬立案增设西法洋语学堂!”
“『平安丸』號东瀛邮船已於昨日抵达虹港!该船系第九批赴瀛武道留学生归国乘船!本批次留学生中,『榜首』林美心女士突破玄级下品,『次席』汤乃钦先生突破黄级上品!”
新来的收债人,哼著荤曲,本地人管这叫“荤滩簧”,名曲目《磨豆腐》:“磨豆腐啊磨豆腐,豆腐白来嫩乎乎;夜里磨到鸡叫头,快活胜过做知府……”
他走过卖报小童身旁,直接手快抓过一份报,塞兜里。
报童见是黑褂黑裤,胡家的人物,还是可怜腔哭求:“给个一分钱吧,爷!”
《新事时报》报纸正价三分一份。
收债人瞪眼:“我是等下屙屎时候擦腚用的,又不是用来看的,凭什么给钱?”
扬手要打,小报童快步跑开。
大宽路往西,宝葫芦街再西,同样一条南北向胡同,墙贴铜路牌:城隍庙胡同。
收债人哼著小荤曲,甩著步子走进。
有一汉子跟到胡同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手像哆嗦似,拿烟盒都拿不稳,取一根烟取半天,再摸火柴盒,迟迟拿不起盒中火柴。
冯肃余光瞥著胡同里,目光量著和收债人的距离。
成熟,他把火柴装进口袋,把嘴里叼著的烟別在耳后,进胡同。
“坏坯子!”
“恶坯!”
“赖坯!”
“刁钻坯!”
“討债鬼!”
女人尖厉的叫骂声,搅得半边胡同聒噪。
叫骂声停了,男人往地上吐了口黏痰,取毛巾擦汗:“给我煮碗麵条去。”
女人白眼一瞪,羞嗔里娇怨,痴恼里酥懣,披衣,出寢铺里间。
院中,响起敲门声。
轻,脆,像猫玩老鼠似的敲门声。
女人掉头回房间,下了披著的衣服,正儿八经穿衣,不满地冷问:“又是你哪个狐朋狗友?”
男人冷汗滚下鬢角,嘴唇霎时失了血色,叫苦不迭:
“要是狐朋狗友就好了,活佛,今天是还胡爷债的日子,上门索债来了!”
女人唉声嘆气:“还债的钱,我枕头下面有。”
男人撕扯著衣裤往身上套:“活奶奶,那些钱我昨天输净了,还有余钱吗?”
女人冷声:“没了,那还是让胡亮保的人剐了你吧!”
敲门声,停了。
男女顿感不妙,要破门而入,还是翻墙?
下一剎,巨声从门外传来,发沉,发闷!
男人哭丧:“快找钱,砸门了,进来要出人命了!”
女人急忙翻箱倒柜。
巨声后,沉寂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足足过去一刻钟,男人疑惑,砸完门,怎么没动静了?
女人眼泪鼻涕一齐淌,把三块大洋塞进男人手里,一把將他推进院子。
男人有了钱,足了底气,像大总统进清宫见退位皇帝那样抡圆步子走到门后,取门栓,开门。
一个黑褂黑裤的男人,胸口上一个大泥脚印子,脸上被人割了数刀,像打花刀的鱼腹,嘴张著是个血窟窿,眼睁著,正好和男人对视……
尖叫。
响彻城隍庙胡同。
冯肃取下別在耳后的烟,点著,用指甲抠去一块捲菸纸,上面有溅上的一滴血,猛吸一口,吐出。
他悠哉,脚步慢,身子还在城隍庙胡同里,吐出的烟雾飘进了大宽路。
上午时分,日头就疲软了,被乌云压住,挤得不见。
细细的雨丝,毛茸茸地刮著人脸。
斜风,细雨,香菸,快刀,人命,烂泥,荤调。
广民胡同336號。
炊烟,香气,沸锅,滚汤,肉片,菜段,清唱。
陈蓉在偏房里的简陋支撑的桌上,挥著菜刀,身畔是滚沸的汤锅,有鱼,有豆腐,而砧板上的肉,是三七开的肥膘子肉,瘦三,陈远说是让蓉姐儿补补油水。
原本这位数钱数到雄鸡唱晓的大財迷,在陈远买菜回来时,还以展开成“大字”的睡姿在床上摊开,磨著牙,不知道在梦里吃著什么香,嚼著什么脆。
陈远知道,自己这位蓉姐儿,打记事时起,怕不是就没睡过一次舒坦觉。
民国时穷苦人家的女儿,生来就是家庭的丫鬟。
会走路就等同会干活,能留在父母身边长到十八岁还没被卖掉,那已经是父母的天恩圣德。
陈远没有叫醒蓉姐儿,只是把肉、菜放在桌上,自己闭目养神。
直到半个钟头前,陈蓉说著梦话:“小远,別娶了老婆忘了姐……”突然从床上坐起,陈远都冷不丁嚇了一跳,看向笔挺坐在床上,白衫歪扭,红肚兜耷下一角的蓉姐。
蓉姐一睁眼,和陈远相视一笑:“做恶梦呢,嚇煞人!”
看著憨憨的蓉姐,陈远腹誹:合著你的噩梦就是我不要你了是吧。
陈蓉看见桌上菜、肉,麻利下床,半盏水茶不到的工夫锅灶已经烧得烫红了。
眼下,陈远嗅著菜香,看著忙碌的蓉姐,甚是心安。
【冯肃:眼还眼,牙还牙。】
聊天消息浮上,陈远淡然。系统面板,一眼带过。新来的收债人,赵大麻,无武道品级,成就奖励银元28块。
看来,未迈入武道门槛的凡身,只会给我爆金幣,得看看宰了钱铜会有什么奖励了……黄级下品……陈远目光看著切换厨娘状態的陈蓉。
锅中鱼,烹得透烂;砧上刀,豁刃犹锋。
……
……
夜。
春雨贵如油,夏雨贱如脓。
宝葫芦街上,仍是热闹非凡。